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880节

陈捷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良久，聂绍衡才开口道：

“兴蜀城投的问题，省委统筹来办，但要我跟你定几条原则。”

陈捷立刻坐直了身体。

聂绍衡道：

“案子的方向，你已经理清楚了，我同意市委专项组先动起来，但是，动归动，有几个分寸，你要守住。”

“请聂书记指示。”

“查企业的账，可以放开手脚，往深里查，往细里查。”聂绍衡语气微微加重，“但涉及到人，尤其是涉及到现职和退出现职的领导干部，在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之前，一个名字都不许往外漏，一个结论都不许提前下。”

“我不希望省委正式定性之前，诚都的干部圈里，就开始传谁谁谁要出事了。”

陈捷郑重点头：

“聂书记放心，我明白，查事不点人，证据不到家，绝不开口。”

聂绍衡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份报告：

“你这个查人不查企业的思路，我很赞成，但要落到实处，兴蜀城建近五千亿的有息负债，牵着省内几十家金融机构，你那边纪委一动，审计一进，市场上但凡嗅到一点味道，评级机构、债券持有人，立马就会有反应。”

“到时候，企业的正常融资一断，资金链一紧，就算这家企业本身没那么大的问题，也得被查出问题来。”

这话点到了要害。

陈捷接道：

“聂书记放心，这一点我已经做了部署，我让市财政局和国资委，先把兴蜀城建下半年到期的债务，逐笔过一遍，该置换的置换，该续贷的续贷，在调查启动之前，先把流动性的盘子兜稳，同时准备一套应急预案，真要出现极端情况，市财政托底，保证存续债务不出现实质性违约。”

“好。”聂绍衡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接着开口，“陈捷同志，我再跟你交个底，这件事，我支持你查，而且会一查到底。”

“但有句话我要放在前头，这条路不好走，你动的是一张网，这张网上挂着多少人、多大的人，现在谁都说不清，你把网捅破了，底下那些东西，一定会反扑。”

“会从哪些方向反扑，我没法替你预判，但记住一条，你的腰杆要永远挺直，挺直腰杆的底气，一头是你自己要干净，一头是你办的每一件事，都要经得起程序和法律的检验，只要这两样你守住了，天大的风浪，有省委替你挡着。”

陈捷站起身，神情肃然：

“谢谢聂书记，我向您保证，这个案子，市委会一步一个脚印地查，所有程序合规、证据扎实，绝不冒进，也绝不退缩。”

“该请示省委的，我第一时间请示，该自己扛的，我一肩扛起来。”

“好。”聂绍衡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不过你也别给自己上太紧的弦，查案是查案，诚都那一摊子日常工作不能松，你是党政一肩挑，两副担子都在你肩上，不能顾着查案，把城市治理给耽误了，这个轻重，你要拎得清。”

“是，聂书记，我明白。”

聂绍衡拿起那份蓝色文件夹，递还给陈捷：

“这份报告，你拿回去，除了你和专项组那几个核心，任何人不得调阅。”

陈捷双手接过。

聂绍衡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省公安厅那里，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叶寒彬谈话，你在下面，只管把事做好。”

“是，谢谢聂书记。”陈捷松了一口气。

聂绍衡这是在告诉他，叶寒彬这条线，我知道了，我来处理。

一来，这是替陈捷挡了枪，免得他这个年轻常委，直接和一位强势副省长正面起冲突，二来也是省委书记给自己留了余地，叶寒彬到底有没有问题、问题有多大，得他这个省委书记亲自去查，不能由一个下级牵着走。

两人又沟通了一些重要事项，陈捷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省委书记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正好。

陈捷站在走廊里，微微吐了一口气。

这一趟，他想要的全都拿到了。

省委的统筹，书记的背书，信息渠道的焊死，还有最关键的，借这次汇报，把叶寒彬那条干预办案的线，亲手递到了聂绍衡的案头。

接下来怎么做，是聂绍衡的事了。

……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陈捷走后，聂绍衡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那个年轻的身影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大院，才慢慢转过身。

宁致远进来收拾茶水，见聂绍衡神色凝重，便没敢出声，轻手轻脚地换了一杯热的。

聂绍衡端起那杯热茶，走回沙发坐下。

他有一个雷打不动的职业习惯，看任何一件事，先看制度和结构，再看具体的人。

陈捷今天这份报告，最高明的地方也在这里。

通篇报告，没有写一个具体人名，没有指控任何一位干部。

他只是客观地把三道防线的集体失灵摆出来，把发改、财政、国资三家的批文一字排开，然后用最克制的笔法，引着读报告的人，自己去走完那最后一步。

这是写材料的最高境界，把结论藏在事实里，让读者以为那结论是自己得出来的。

聂绍衡喝了一口茶，在心里把陈捷这个人，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这个人，中央派下来的时候，组织部给他的人事材料，聂绍衡是逐字看过的。

年轻，但不张扬，能干，但不抢功，做事从制度入手，看似四平八稳，落子却极准。

这两个月在诚都，从汤尤杯到四项机制，从燃气费到议军会，一桩桩一件件，聂绍衡都在远远地看着。

看下来的结论是，这个人沉得住气，做事极有章法。

聂绍衡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头是去年中央巡视，巡视组对诚都的反馈材料。

魏子元的名字，赫然在列。

当时巡视组报上来的，是在重大项目决策中存在违反民主集中制，个人插手干预招投标，与商人老板交往过密等几条问题线索，定性还停留在线索二字。

省委据此向中央申请，把他从市长任上挪开，挂了个虚职，名义上配合调查。

可这大半年，因为案子复杂、牵扯面广，加上诚都正赶上军工整肃的当口，一直没有对魏子元深入调查，这件事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悬着。

聂绍衡当时心里就有数，魏子元这个人，在西川的国资金融口子里盘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真要查，绝不只是巡视报告上那几条。

可没有人捅破那层窗户纸，他这个省委书记，也不便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主动去掀这个盖子，否则引发的震荡，他要负全责。

现在，陈捷替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而且捅得极有分寸。

没有主动去翻旧账，而是命案牵出了线索，审计流程发现了疑点。

师出有名，顺理成章。

……

回到市委的陈捷，当天没有做出任何新动作，只是照常处理了当天剩余的公文，准时参加了市政协关于文旅产业发展的一场座谈会，在会上认真听取了政协委员们的建议，还就几个具体项目做了当场回应。

晚上十点半，陈捷回到住处，洗漱后在床头坐了一会儿。

他在构思一件事。

兴蜀城建的专项审计必须启动，但启动的方式，比启动本身更重要。

如果只对兴蜀城建一家发起穿透式审计，无论保密工作做得多严，消息最终都会传出去，诚都的干部圈子就那么大，审计组进驻一家企业，当天晚上半个城市都知道了。

到时候市场会怎么想？

评级机构会怎么想？

兴蜀城建的存续债券二十几期，持有人分布在全国几十家银行、保险、基金手里，任何一个持有人恐慌性抛售，就会引发连锁踩踏。

叶寒彬在那天政法委会议上说的话，虽然动机不纯，但客观上确实指出了这个现实风险。

陈捷想了很久，最终选择全覆盖的审计方式进行。

……

五月底，诚都市审计局发布了一份内部通知。

通知以市委、市政府联合督查办的名义下达，标题是《关于对市属重点国有企业2023年度财务收支及重大投资项目开展专项审计督查的工作方案》。

这份方案的覆盖面很广。

列入审计名单的，包括兴蜀城市建设投资集团、诚都产业投资集团、诚都交通投资集团、诚都文旅集团、天府新区城市发展集团等五家市属一级国企平台。

涉及的重大项目多达十一个，从基础设施到产业园区，从文旅开发到轨道交通，几乎涵盖了诚都近三年所有单体投资超过五十亿的在建工程。

方案的措辞是，根据市委关于加强国有资产监管、防范化解重大经济金融风险的部署要求，经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决定，在全市范围内开展市属重点国有企业年度财务收支及重大投资项目专项审计督查。

审计督查组由市审计局牵头，从省审计厅借调专业人员、从市财政局抽调预算评审骨干、并委托两家国内头部会计师事务所提供技术支持。

五个审计小组同步进驻五家企业，工作周期暂定六十天。

这份方案报到市政府常务会上时，没有引起任何异常波澜。

其他副市长和部门负责人更不会有异议。

上任书记兼代市长到任不到两个月，就对市属国企搞一轮全面体检，这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新领导摸家底，是再正常不过的动作。

真正让陈捷花了心思的，是五个审计小组的人员配置。

进驻兴蜀城建的那个组，人数最多、规格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