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晓梦 第162节
邢夫人顿时笑着奉承起来,不但亲自喂陈斯远吃了点心,又丫鬟也似为其揉捏肩膀。不禁感叹道:“我如今算瞧出来了,什么都靠不住,到最后还得是银子啊。你是不知,三姐儿那嫁妆预备得拖拖拉拉,我回去放了回赏,那物件儿不两日便置办妥当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老话讲得真真儿没错!”
陈斯远挑了其下颌道:“所以小女子不可一日无财,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啊。”
邢夫人嗤的一声儿,道:“你才多大,就大丈夫了?”
陈斯远眯眼道:“大不大的,你还不知晓?”
邢夫人顿时红了脸儿,啐道:“你也不分个时候,就知道撩拨。”
陈斯远情知邢夫人意动,干脆起身将其揽在怀里,低声笑道:“不若我伺候你一遭?”
邢夫人咬着下唇正要应下,忽而蹙眉‘诶唷’一声。陈斯远循其目光往下观量,便见小腹上略略隆起,又缓缓平复。
邢夫人顿时没了心思,撑起身形来道:“可不好再胡闹——”到底是头一胎,邢夫人自是看得紧,生怕动了胎气。又生怕惹恼了陈斯远,因是便又道:“这都过了一半了,等……等孩儿落地了再说。”
顿了顿,屈指点算,不禁讶然道:“算算总要八月了,那岂不是与秋闱赶在一处了?”
陈斯远便笑道:“双喜临门,好兆头。”
二人略略亲昵,陈斯远便离了正房,与苗儿、条儿两个说了会子话儿,这才回返自家小院儿。
却说这日小丫鬟夏竹战战兢兢往宁国府而来,也不敢上前叩门,只躲在私巷口子处往宁国府观量。因着后头起了园子,将原本畅通的私巷占了一半,是以这私巷如今就成了断头巷。
宁荣二府都觉不大吉利,便商议着将荣国府东跨院的围墙拆除了,干脆与宁国府合用一处围墙。如此,东跨院到时也能外扩出去五尺。
不知等了多久,忽而见一身锦衣的贾蓉自内中行出来,夏竹紧忙寻了过去。
贾蓉这日领着几个小厮正要往锦香院游逛,忽而便被个小丫鬟拦住。
“小蓉大爷!”
“嗯?”贾蓉停步扫量一眼,见夏竹姿色寻常,顿时冷淡道:“你是——”
夏竹道:“奴婢是二姨娘的丫鬟。”
“二姨娘?”贾蓉反应了一会子,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尤二姐。
顿时笑道:“哦?二姨娘可是有些时日不见了,她可有吩咐?”
夏竹道:“姑娘说有事儿央小蓉大爷往小枝巷走一遭。”
贾蓉略略思量,只觉那锦香院里的粉头又哪里有尤二姐、尤三姐得趣?当下不禁笑道:“好啊,我如今就有空,那咱们这就走吧。”
夏竹顿时松了口气,紧忙前头领路。
不一刻到得小枝巷,夏竹叩开门,紧忙入内禀报道:“姑娘,小蓉大爷来了!”
话音落下,便见尤二姐抱着双臂自正房里行将出来。
贾蓉瞥了一眼,顿时笑道:“三姨娘,可是有些时日不见了,我父亲正想你呢!”
尤三姐蹙眉啐道:“呸!蓉小子,我几日不骂你,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顿了顿,又道:“谁让你来的?我这小门小户的,只怕款待不了你这等公子哥儿!”
说话间正要吩咐婆子将其赶出去,便见尤二姐自厢房里行出来,笑道:“妹妹,是我叫蓉哥儿来的。”
贾蓉潦草一拱手:“二姨娘,不知寻我来可是吃酒的?本道今儿个要去锦香院乐呵,听闻二姨娘有请,我可是将酒宴都推了的。”
尤二姐面上一怔,强忍着不适道:“是我有事儿相求。蓉哥儿进来说话吧。”
尤三姐瞥了二人一眼,干脆扭身回了正房。贾蓉眯着眼观量尤二姐,心下不禁一荡,只觉转过年来这位二姨娘愈发出挑了。
当下也不管进的是不是厢房,贾蓉笑眯眯随着尤二姐入得内中,待茶水奉上,旋即便见嬷嬷、丫鬟都在一旁伺候着。
贾蓉就道:“二姨娘要求何事?”
“是这般……早年生父与我定了个指腹为婚的婚事,对方乃是皇庄的张家。谁知父亲故去,那张家也败落了……如今虽无婚书,却有信物为证,蓉哥儿本事大,不知能不能代我寻了张家,将信物讨了回来?”
管皇庄的张家,还败落了。贾蓉闻言全不当回事,只斜眼观量着尤二姐道:“此事倒是不难,不过我若是办成了……不知二姨娘如何谢我?”
尤二姐道:“亲戚一场,求你一桩小事也要好处?”
贾蓉叫屈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尤二姐略略运气,便从袖笼里掏出荷包来,径直丢给了贾蓉:“拿去吧,里面是五十枚金钱,能值五十两银子呢。”
谁知贾蓉接了荷包也不翻看,竟举起来深嗅了一口,调笑道:“果然时常带在二姨娘身上,这荷包都是香的。”
尤二姐强忍着羞臊,勉强笑道:“这银钱也给了,蓉哥儿总要将事儿办得妥帖些。”
贾蓉摇头道:“太少太少,事成后二姨娘须得补个席面才好说。”
尤二姐无奈,只得点头应下。
贾蓉当即哈哈一笑,扬了扬荷包,这才起身离去。
尤二姐将其送出,心下稍宽,只盼着贾蓉早日将信物取回,想来到时陈斯远也没了旁的顾虑。至于尤三姐,虽泼辣了些,可到底顾念着姊妹情分,不然一早儿便将尤二姐撵出去了,何至于还留到今日?
有情分就好,往后伏低做小的,总能哄得其点了头儿。
她却不知,贾蓉出了横三条巷,乘车径直往那锦香院吃酒去了。至于尤二姐托付之事……区区五十两就想打发他堂堂宁国府公子为其奔走?想得美!不勒出旁的好处来,贾蓉才不会干呢!
想起二姨娘那标致的小模样,贾蓉不禁眯眼哼起小曲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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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得三日,这日陈斯远一早往国子监上学自是不提。
却说这日凤姐儿方才盘点过账目,又听闻二门外有采办买了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来,又特地孝敬了几只能学舌的鹦鹉。
凤姐儿蹙眉埋怨道:“整日介忙得脚打后脑勺,人都顾不得,哪里还顾得了这些畜生?”略略思量,又道:“我看不如送去老太太处,也能说个话、解个闷儿。”
平儿赞道:“奶奶思量得周全,那就送去老太太处。”
当下平儿便将一对儿鹦鹉送去了贾母处,贾母瞧着自是喜爱,不料黛玉也极为上心。贾母眼见黛玉一直逗弄鹦鹉,干脆做主便将鹦鹉转送给了黛玉。
这边厢凤姐儿盘点过账目,因又要从账上支银钱采买,加之又要开库收金银器皿,凤姐儿便领了平儿往王夫人院儿而来。
谁知方才到院儿前,便见王夫人笑吟吟将显怀的邢夫人送了出来。凤姐儿眨眨眼,便见两位夫人好似亲姊妹一般,语笑嫣嫣,竟无半点芥蒂。凤姐儿一时间心下咄咄称奇,闹不清楚这近来两房太太怎地就凑得这般近了?
随即心下一凛,暗忖莫非府中又要生事了?
按捺住心下思量,凤姐儿紧忙上前见礼,邢夫人不咸不淡说了两句,便坐了轿子回返东跨院。
王夫人送过邢夫人,这才将凤姐儿请进内中。
此时申时已过,王夫人落座高堂,便听凤姐儿一一报账。
听到一半儿,王夫人便眉头紧锁起来,叹道:“钱如流水,再这般下去,便是金山银海也遭不住这般用啊。”
凤姐儿闻言不禁附和道:“如今各处古玩还不曾采买,算算又要两万两银子;十来个小尼姑、女冠都进了园子,如今日夜习练诵经,往后还有十二个小戏子,算算月例又要开销一笔。”
王夫人点点头,就道:“罢了,等贵妃省亲之后就好了。”
凤姐儿自是知晓王夫人之意,元春省亲之后,贾家声势必涨,若真个儿封了贵妃,老爷、太太得了爵位不说,那外头各处的好处总能占上一些。
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巴前又该如何?
她有心问询,不料王夫人却气定神闲说起了旁的。凤姐儿一一答对着,心下暗忖,莫非还要问薛家拆借不成?
她却不知,邢夫人早早就与王夫人通了气,那八千两银子虽不多,可还有几车财货呢,算算也值不少银钱。外加一千三百亩辽东庄田,实在不行典出去也是一笔银子。
因着多了一笔额外用度,是以王夫人这会子方才气定神闲。
正说话间,忽而便见周瑞家的慌慌张张入内。
“太太……二奶奶!可了不得了,琏二爷押着几十口子进了角门,说是乌家兄弟欺上瞒下、贪占悖主,大老爷与东院珍大爷都来了,如今正吵嚷着往荣庆堂去,让老太太拿主意呢!”
“啊?”凤姐儿骇然之下起身,蹙眉问道:“周嫂子说清楚,是二爷押着人回来的?”
周瑞家的道:“错不了,我亲眼瞧见的!”
“这——”
凤姐儿扭头看向王夫人,却见王夫人慢悠悠呷了口茶,起身道:“多事之秋啊,走吧,咱们也往荣庆堂去瞧瞧。”
凤姐儿又不是傻的,见姑妈如此情形,哪里还不知其人定是早就得了信儿?
她不禁心下暗忖,这大房、二房是合在一处要与老太太斗法了?
当下二人便出了王夫人院儿,绕过梦坡斋,过穿堂到得中路院,扭头往南观量,便见不少丫鬟、婆子纷纷往二门赶去瞧热闹。
王熙凤虽不曾瞧见仪门外情形,却隐约听得女子、小儿哭泣之声。她心下暗忖,大房、二房如今合起伙来拿老家奴开刀,奔着的还是老太太的管家权。按道理她合该站老太太一边,可此番动静这般大,料想定是得了真凭实据,如此一来,她倒是不好在一旁帮腔了。
既如此,莫不如冷眼旁观,也免得牵连到了自身。
又过了穿堂,进得垂门里,过了两重院子,那荣庆堂近在眼前,遥遥就听得内中贾赦咆哮道:“此等大逆不道的奴才,合该打杀了!只是顾念着母亲一直宽待下人,这才拿了来请母亲拿主意。”
王夫人与凤姐儿绕过屏风,就见贾母端坐软榻上,面色气得煞白,别过头去道:“你如今也大了,我又上了年岁是个老糊涂了,这等事儿大老爷自个儿拿主意就是,又何必来问我?”
贾赦蹙眉道:“母亲何必为着一家子奴才与儿子置气?这真凭实据在场,便是拿到官面上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贾母冷哼一声,干脆不言语了。
恰此时王夫人与凤姐儿入内上前见礼。那贾赦瞥见王夫人,干脆将一张纸笺递送过来:“弟妹来的正好,快瞧瞧这一家子胆大包天的奴才!”
王夫人接了纸笺也不观量,竟然交给凤姐儿让其瞧。
就听贾赦踱步道:“巧立名目、盘剥佃户,咱们贾家的名声都坏在这奴才身上了!我前一回打发芸哥儿去查账,谁知才到地方就有庄户围攻。为何?盖因乌家放出风声来,说咱们家要涨租子!
亏得芸哥儿命大,奔逃之时背后只中了两箭。这要是换个身子骨弱的,只怕就要命丧当场啊!”
贾珍在一旁附和道:“实在胆大包天,老太太,晚辈说一嘴,这等奴才实在留不得了!”
此时凤姐儿扫量了一眼纸笺,顿觉气血直冲天灵盖!都知乌家兄弟欺上瞒下、上下其手,可谁能想到一介庄户竟贪去了几万银子?凤姐儿的嫁妆不过三万银子,算算连乌家都比不过!
王夫人扭头问询,凤姐儿紧忙低声耳语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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