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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晓梦 第707节

  说罢还紧忙拿了帕子擦拭双目,半晌只擦了个眼圈通红。

  贾琏心下若有所思,无怪凤姐儿催着自个儿分家,敢情是因着老泰山过世了!待出得王夫人院儿,贾琏还琢磨着如今自个儿走不开,可总要打发个贾家子弟往金陵吊唁一番才是。

  谁知才过东角门,便听得大观园正门方向有两个婆子正在说嘴。

  原本贾琏没当回事,谁知那二人忽而提起凤姐儿来,贾琏不由得驻足倾听。

  「————新奶奶哪里比得上二奶奶?就说前一回云姨娘的事儿,本是二奶奶房里的事儿,结果反倒是新奶奶被当了刀子使唤!」

  另一婆子道:「这话儿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宝二爷什么性子,阖府谁人不知?不过是二奶奶自个儿瞧着不爽,这才偷了宝二爷的汗巾子,让新奶奶为其出了头儿。啧啧,这般算计心思,你且瞧着吧,往后这府中还是二奶奶说了算。」

  另一婆子感叹道:「无怪卸了管家差事也无人敢慢待二奶奶,看来咱们往后也须得小心行事了。」

  那二人嘀嘀咕咕,旋即进了大观园。贾链从角门处出来,扫量着大观园方向若有所思。心下暗忖,是了,宝兄弟那个性儿,便是总往梨香院去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真个几给自个几戴了绿帽子不成?

  夏金桂新才进府,正是根基不牢的时候,错非宝玉的汗巾子,又岂会鼓动太太将云儿撑了出去?

  原本心下还想着安抚凤姐儿一番,听了这一番话后,琏二爷顿时心下气恼,当下拂袖扭身,径直往前头书房而去。

  不几日,先是王家老爷王子病故一事传来,因贾母病重,贾家人等不好脱身,便打发了贾珖带了土仪往金陵吊唁。恰好李纨遵贾母之命也要往金陵而去,便让贾珖沿途护送。

  十六日送过李纨一行,凤姐儿寻了贾琏又吵嚷一场。

  贾琏气闷之下,这日又往锦香院去寻欢作乐。谁知一于人等到得地方,那老鸨子只扫量一眼贾琏,便翻着白眼阴阳怪气了一番。

  贾琏心下不解,待到吃酒时,惊觉来的竟只是姑娘身边儿的丫鬟,贾琏等顿时就恼了。

  谁知几个丫鬟却道:「几位爷也莫怪姑娘们不得空,实在是琏二爷做的太过,姑娘们兔死狐悲,不大想来陪酒。」

  贾琏惊诧不已,忙追问缘由。那丫鬟期期艾艾,到底说了出来。却是云儿前日小产而死,一时尸身无人收殓。有好事者传信至此,锦香院众姑娘得了信儿,大伙儿凑了银钱买了棺木,这才将云儿安葬了。

  锦香院中的姐儿,哪个不想着人老珠黄之前寻个托身之所?不求良人一直宠爱,只求有个容身之所便好。谁知云几从了贾链,不足一年光景便落得这般惨景,人心都是肉长的,哪个姐儿还敢贴上来献殷勤?

  问明缘由,又听闻云儿小产了个成型的男孩儿,贾琏顿时臊得脸面通红。

  当下也顾不得撒气儿了,自顾自闷头便饮,一径喝得酪酊大醉,方才由一众狐朋狗友送回荣国府。

  兴儿、隆儿两个扶着贾琏到得书房,许是冷风一吹,那贾链竟酒醒了几分。

  想起凤姐儿来顿时怒不可遏,道:「泼妇,害我至此,我定要与你和离!」

  兴儿、隆儿两个对视一眼,前者一扬下颌,后者紧忙去守著书房门口。

  这二人乃贾琏心腹,又时常为其泻火,自是非同一般。(注一)

  当下兴儿就道:「二爷果然要弃了二奶奶?」

  贾琏骂道:「这等毒妇,阻我前程,坏我名声,害我子嗣,如何还过得下去?

  「」

  兴儿低声道:「二爷若拿定了心意,我等自当鼎力帮衬。只是既然错儿在二奶奶身上,就合该休妻,二爷万不可行和离之法!」见贾琏不解,兴儿忙道:「二爷莫忘了,二奶奶的体己可是不少,如今府中又空虚————」

  兴儿、隆儿二人,自是得了王夫人好处,方才会搬弄是非。

  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蛋,贾琏与凤姐儿早没了夫妻情分,如今更是对其恨得咬牙切齿。没了情意,自然满心算计。

  贾琏暗自计较,凤姐儿嫁妆不少,另则又与陈斯远折腾出个胶乳工坊,单是后者每月就不少银钱。如今王子已死,凤姐儿又与王夫人、王子腾不大对付,只消说服这二人,何愁休不了凤姐儿?只怕人休了,还能落下好大一笔嫁妆!

  这一夜贾琏辗转反侧,思量了又思量,至天明方才睡下。

  转天头晌,贾琏拿定心思,猩红着一双眸子便往王夫人院儿而来。

  入得内中,抢行几步跪倒在地,唬得王夫人赶忙起身道:「琏儿,你这是为何啊?」

  贾琏捣头如蒜,哭诉道:「婶子,侄儿实在与那毒妇过不下去了。」当下先说云儿之事,又将过往细细数落一通。

  王夫人这会子心花怒放,强忍着方才不曾翘起嘴角来。面上强装为难道:「按说你们夫妻的事儿,我不好插嘴,不过凤丫头这般行事也的确跋扈了些。可老太太还病着,我那兄长又才过世————」

  贾琏忙道:「婶子容禀,凤姐儿无才失德,便是婶子不同意,我也要聚了族人论其善妒、妨害子嗣之罪。」

  王夫人心下狂喜,见劝无可劝,便蹙眉道:「我既劝不住你,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东府珍哥儿一直叫凤丫头大妹妹」,你若休妻,珍哥儿定不会应允。」

  贾琏主意已定,咬牙梗脖道:「此为荣国府家事,何劳宁国府过问?」

  王夫人诱道:「总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听闻过几日镇国公生辰,珍哥儿必到场的。」

  贾琏心领神会,忙欢喜道:「婶子放心,侄儿的爵位还指望着婶子为侄儿做主。待侄儿赶了那毒妇,便将老太太的私库奉上。」

  王夫人可算露出些许笑模样,上前扶起贾琏来,当下又叮咛一番,这才将其送走。

  贾琏得了王夫人准许,顿时心下振奋,忙又提着各色贺礼往宗亲家走动。荣国府各路宗亲大多是见利忘义之徒,又因凤姐儿平素心高气傲,很是得罪了些不得志的宗亲,是以此番得了贾琏的好处,自是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唯独贾芸之母,五嫂子不愿掺和此事。

  倏忽到得二十二日,镇国公寿辰。这日非但是贾珍,连贾政也往镇国公府贺寿。

  待这二人一走,立时便有贾家宗亲齐聚荣禧堂。邢夫人正与凤姐儿计较着分家事宜,谁知此时便有平儿慌慌张张跑来,道:「太太、奶奶,不好啦,二爷聚了好些个宗亲,这会子正要拿了奶奶过去问罪呢!」

  邢夫人惊诧不已,道:「这是怎么话儿说的?」

  凤姐儿因着过往时常拿捏贾琏,并不觉贾琏会真个儿休了自个儿,当下冷笑道:「你二爷长本事了,我倒要瞧瞧他这会能掏出什么牛黄狗宝来!」

  说话间果然有贾家宗亲气势汹汹来请,凤姐儿只冷眼乜斜,因素日积威犹在,便唬得几个嫂子大气儿不敢出。

  少一时婆媳两个进得荣禧堂,邢夫人立时蹙眉发问:「琏儿,你要闹哪样儿?」

  谁知便有贾代儒呵斥道:「大太太慎言,此地哪里容得了你放肆?」

  贾代儒辈分压着,邢夫人不好多言,只蹙眉瞥了贾琏一眼。少一时众人齐聚,贾琏面含悲愤,趋步至堂中,对着上首宗亲深深一揖,朗声道:「列位叔伯、兄长在上,侄男今日冒死恳请宗族长幼做主,休弃拙妻王熙凤!」

  邢夫人急了,忙道:「「琏儿,你这话怎说得如此决绝?凤丫头虽性子烈些,可自嫁入府中,打理家务十数载,上孝公婆,下抚弟妹,生男育女,纵有不是,也合该关起门来计较,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不用贾琏回话儿,便有王夫人道:「嫂子这话不妥,凤丫头恃强善妒,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府中上下,哪个不知她容不得琏儿身边有旁人?前番云儿之事,便是明证。」

  凤姐儿闻言冷笑道:「姑母这话儿古怪,分明是姑母撑的云儿,怎地反倒怪在我身上了?那会子我是掌家了,还是管家了?」

  邢夫人帮腔道:「就是!再说那云儿不过是个姐儿,莫非因着一个姐儿便与凤丫头闹生分了?」

  此时贾琏红着眼圈儿道:「你道你的勾当我不知?错非你使人将汗巾子塞进梨香院,太太又怎会撑了云儿?可怜云儿还有着身孕,我前几日才知,云儿一尸两命,小产了个成型的男孩儿!」

  此言一出,立时有宗亲帮腔,你一言我一嘴地数落起了凤姐儿的不是。

  这个说其逼死了鲍二家的,那个说几个丫鬟也被凤姐儿无缘无故撑了。更有那曾在凤姐儿面前吃过瘪的,数落凤姐儿多有离亲之言。

  凤姐儿起初还辩驳几句,奈何好虎架不住群狼、双拳难敌四手,不一会子便辩驳不过来。

  凤姐儿心高气傲,又自忖与这等蠢妇辩驳有失身份,是以干脆冷眼旁观,再不发一言。

  可怜邢夫人来回辩驳,说得口干舌燥也是无用。

  待后来,邢夫人也哑了嗓子,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火候到了,贾琏这才朝着贾代儒一拱手:「恳请老叔爷为我做主!」

  贾代儒可是与凤姐儿有仇的!错非凤姐儿,其孙贾瑞又怎会不明不白就死了?

  因是贾代儒道:「凤姐儿犯了善妒、离亲之罪,按例合该休弃!」

  当下不顾邢夫人拦阻,贾代儒起草,贾琏签字画押,当场写下休妻书,径直丢在了凤姐儿面前。

  凤姐儿顿时心若死灰,只觉此前十来年都错付了。也不容其开口,夏金桂一个眼神儿,立时便有粗使婆子上前扭了凤姐儿臂膀,又有宝蟾用抹布堵了凤姐儿的口,呼喝着便将凤姐儿扭送出去。

  这会子平儿、丰儿正在堂外听信儿,眼见凤姐儿果然被休了,平儿哭喊道:「二爷,二爷,好歹夫妻一场,总要给奶奶一些随身衣物。」

  丰儿更是抹泪嚷嚷道:「奶奶,奶奶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贾琏见大事落定,心下先是舒了口气,跟着又心虚不已。一则不知怎么跟贾政、贾珍交代,二则——————万一过后老太太醒了,又该如何是好?

  可事已至此,断无走回头路之理。当下打发婆子为凤姐儿拾掇了个包裹,便将凤姐儿与丰儿一并赶出荣国府。

  平儿一路洒泪相送,凤姐儿被堵了嘴,一路上不住回首看向平儿。平儿知凤姐儿心中惦记,便道:「奶奶放心,哥儿、姐儿我定会照看好了!」

  这边厢一波未平,另一边厢一波又起!

  贾链虚脱也似正要回房,谁知便有张金哥提着包袱与丫鬟一并寻来。

  贾琏纳罕道:「你这是————打算回张家看看?」

  孰料,那张金哥肃容蹙眉喝骂道:「妾身此来自请下堂!」

  「啊?」

  张金哥面色建议,说道:「我先前只道二爷虽是公子哥习性,好歹还有情有义,怎料奶奶娘家才倒,二爷便休了奶奶。若只是和离,妾身都没二话,偏生二爷写了休书————所图的不就是奶奶的嫁妆吗?

  今儿个妾身就算舍了体己,也再不想与二爷这般绝情寡义之辈同处一室!」

  贾琏被骂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心下火气升腾,当下拍案冷笑道:「好好好,你倒是个奇女子。既如此,今日就与你遣妾书!」

  当下叫来丫鬟笔墨伺候,贾琏含怒之下提笔落墨,果然写了文书。那张金哥得了文书,头也不回领着丫鬟就出了荣国府。

  这主仆两个行走一段,忽见前头凤姐儿、丰儿正栖栖遑遑不知所措。

  你道为何?盖因婆子拾掇包袱时,只塞了几样衣裳,金银细软、首饰头面一概全无。更有甚者,扭送凤姐儿时还趁机从其头上拔了簪、钗。

  张金哥打发丫鬟招呼一声儿,赶忙追了上去。到得近前敛衽一福,道:「姐姐不该遭此难,此番都是二爷的错儿。」

  凤姐儿哭道:「你追上来,便是来消遣我的?」

  张金哥摇摇头,自丫鬟挎着的包袱里翻找出两张银票递送过去,道:「自我入府,姐姐不曾刁难过我。离别之际,我不忍看姐姐没个着落。这是二百两银子,烦请姐姐收下。

  王熙凤错愕不已,一旁丰儿赶忙接了银票,旋即又朝着张金哥敛衽一福,道:「多谢张姨娘。」

  张金哥苦笑道:「我也被赶了出来,往后再不是姨娘了。」

  说罢不理凤姐儿主仆错愕,领着丫鬟便往前头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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