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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晓梦 第718节

  探春忙上前见礼,邢夫人纳罕道:「探丫头?你不是走了吗,怎地又回来了?」

  探春道:「听远大哥说父亲受创,我放心不下,这才乘车回转。」

  邢夫人叹息一声儿,一边厢以为探春犯傻,一边厢又暗自钦佩不已。她自问易地而处,自个儿换做探春,可绝不会再犯险回此绝地。

  当下又问眼前情形,探春略略说了,只拿住夏金桂逾矩说事儿。邢夫人本就瞧不惯夏金桂管家,这会子理所应当便站在了探春这一边。

  当下撇嘴冷声道:「宝玉家的,我看三丫头说的没错儿,再如何说赵姨娘也是半个主子,你们太太若是去了,说不得还是你半个小娘的。她便是犯下天大的错儿,又岂能容你处置?」

  夏金桂被堵得气血翻涌,偏生形势不如人,只得垂头暗自咬牙。

  昨儿个夜里大乱,东跨院不损分毫,邢夫人只管撒气,当下絮絮叨叨说教了半晌,临了命探春先行将赵姨娘搀扶回去,这才得意洋洋而去。

  探春赶忙命人扶了赵姨娘回去,又打发翠墨去寻王太医诊治。待去得赵姨娘院儿,不等王太医到来,赶忙便往怡红院去看贾政。

  探春入得内中,当即跪地不起,只求贾政看在多年情分上,对赵姨娘从宽发落。

  此时傅秋芳已抱着贾璋回了怡红院,探春求情时,傅秋芳又敲了几句边鼓。贾政方正迂腐,想起过往十几年,到得心生不忍,道:「罢了,过后只管送她去家庙修行就是了。」

  探春情知如此已是最好结果,当下跪地磕头谢过贾政,自不多提。

  却说陈斯远这日过午便回了家中,一路蹙眉进得中路院正房,擡眼便见三位夫人俱在。

  迎春、黛玉、宝钗一道儿起身来迎,宝姐姐观量陈斯远神色,蹙眉关切道:「夫君,外头如何了?」

  陈斯远摇摇头,落座后接过迎春递来的茶盏才道:「些许宵小,昨儿夜里作乱的大部被抓,只余些许零散的潜逃在外,成不了气候。」

  此言一出,迎春、黛玉纷纷舒了口气,迎春就道:「那可好,免得整日介提心吊胆的,家中人等昨儿个夜里都不曾睡安稳,一早儿起来好些都挂了黑眼圈的。」

  黛玉笑道:「凤姐姐方才还吵着要回去,我生怕外头还有贼人作乱,这才强留了下来。过会子我将好信儿说与她,凤姐姐定会高兴。」

  宝钗则道:「如此好事,怎地夫君兀自愁眉不展?」

  陈斯远道:「今日早朝,宝华殿大学士、新晋大司马杜允中上书乞骸骨,圣人当场准了。随即迁王子腾为兵部大司马、宝华殿大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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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下,宝姐姐蹙眉不喜,迎春、黛玉两个也不知圣人此举何意。迎春就道:「古怪,圣人怎会点了宝玉的舅舅入内阁?」

  「别急,」陈斯远道:「另有小道消息,说是————贤德妃作乱,已被圣人处置了。」

  「啊?」三女讶然出声儿,迎春攥紧帕子颤声道:「此事可作准?」

  陈斯远摇头道:「小道消息,我哪里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大明宫总管戴权倒是被下狱了。」

  宝钗忙追问道:「夫君不是说昨儿个夜里的事儿,乃是东宫操弄出来的吗?朝堂上可说了如何处置太子?」

  陈斯远摇了摇头,道:「半点也没提。」

  不过昨夜武威营潜行至京师左近,旋即被武锐、武捷、武烈三营团团围住。彼此对峙至天明,自武威营主将卫士兰以下三十几名军将自刎以谢天恩,武威营旋即归降,如今被收缴了武器,被另三个营头押送回了大营。

  另则,武昭营拔营而去,不知所踪。可瞧其一路往东,分明是直奔慈安县而去。

  宝钗还在思量,黛玉便道:「夫君也说过,今上好脸面,料想————是不想让这等父子相残的惨事传扬出去?」

  陈斯远颔首道:「我也有此念。只是圣心难测,如今不好胡乱猜忖,只看后续如何便是。」

  事涉贾家,宝钗心下无感之余,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当下起身自去寻薛姨妈说道。

  黛玉只觉荒谬,父族断了,如今母族眼看要没了,她倒是真个儿成了孤家寡人。亏得还有陈斯远在,不然她一个姑娘家又如何处世?

  眼看宝钗告辞,黛玉也随之起身离去,回了西路院。

  内中只余陈斯远与迎春,陈斯远生怕迎春多心,扯了其手好一番宽慰。

  迎春木着脸儿叹息道:「先前与夫君说过,我除了挂着个贾家姑娘的名头,说来都未必比府中的管事儿媳妇体面。自打生下来姨娘就去了,爹爹从未理会过,琏二哥待我也如同阿猫阿狗般浑不在意————林妹妹好歹还顾念着老太太这几年养育之恩,我回想起来,却是一片空。」

  说话间擡起脸儿来,道:「夫君也莫怪我绝情,贾家出事————我合该急切才是,奈何心下却岿然不动。」

  陈斯远笑着安抚道:「是以养恩大于生恩啊。事涉夺嫡,咱们不好插手,来日力所能及的帮一把就是了。」

  迎春挤出笑意来点点头,旋即靠在陈斯远怀中。

  小夫妻耳语半晌,陈斯远忽而问道:「是了,怎么不见四妹妹?」

  迎春回想一番,道:「一早儿便往东路院寻宝琴去了,这两个年岁相当,很是能说到一处去。夫君若想寻四妹妹,不若去东路院————或是后花园瞧瞧。」

  陈斯远应下,正待起身,迎春又道:「另则,三姐儿一早儿也来辞行,我顾忌外头还乱着,这才强留了。」

  陈斯远道:「既然无事,我过会子便让三姐儿她们回去。」

  尤氏姊妹算作外室,天然在正室面前矮一头。偏生三姐儿性子刚烈,不喜这般别扭的凑合著,这才急着回沙井胡同。

  陈斯远别过迎春,先去西路院见过凤姐儿。众人此时还不知贾家被围之事,凤姐儿笑吟吟提前道别,只说用过午饭便走。

  陈斯远自是应下,待回身往东路院去,又碰见了尤三姐。

  不用尤三姐多言,陈斯远知道她心中别扭,便应承其下晌回沙井胡同。尤三姐便欢天喜地而去。

  转眼到得东路院,宝琴房里却只留了个小钿,问其宝琴往何处去了,小钿回道:「回老爷,姨娘与四姑娘往后花园打秋千去了。」

  陈斯远心下莞尔,暗道这两个小的倒是心大。当下点点头,径直往后头去寻惜春。

  不一刻进得后花园里,小螺正在竹林旁守着,见了陈斯远便要招呼。陈斯远摆手止住,自行负手靠近不远处的宝琴与惜春。

  遥遥便听得惜春说道:「——我如何跟三姐姐比?好歹府中还有她生母、兄弟在,自是放心不下。我便是要回去,也不知去瞧谁呢。」顿了顿,又与身旁的宝琴道:「我就不信你没听过我的事儿。我能活到今日,全托了老太太照拂,是以老太太发引时我才披麻戴孝送了一程。

  至于如今,呵————与其回去,莫不如赖上远大哥呢。」

  宝琴道:「可总要与家里言语一声儿,莫忘了你还有嫁妆呢。」

  惜春瘪嘴道:「那劳什子嫁妆,我可从未指望。老太太若是还在,说不定还有;老太太一去,定然是没我的份儿了。」又道:「莫说是我,你且瞧着吧,只怕三姐姐的那份儿也不见得有。」

  宝琴点点头,赞成道:「你这般说倒是有些道理。只是你赖在此间,总得有个说法儿吧?」

  惜春哼哼一声儿笑道:「要什么说法?我只管学了你便是。」

  宝琴唬了一跳,道:「学我————你莫不是「是了,便是做个媵妾又如何。」顿了顿,又低声咕哝道:「奈何远大哥一直当我是小姑娘,只怕未必肯要我呢。他若是不要我,大不了我寻个山头落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也是一番自在。」

  宝琴咯咯咯笑道:「胡唚。还青灯古佛呢,那青菜豆腐你只消吃上两日只怕就受不住了。」

  惜春苦恼道:「是啊。只可惜此番走得急切,只来得及拾掇一些细软,算算能有几百两顶天了。我房中还有几幅古画,若是发卖出去,指不定什么都够了呢。」顿了顿,忽而用肩膀顶了下宝琴,道:「琴姐姐,你可曾与远大哥同房了?」

  宝琴窘着脸儿道:「你怎地问这些?」

  不远处的陈斯远不敢再任惜春说下去,听到此节忙咳嗽一声儿挪步出来,道:「四妹妹、宝琴。」

  宝琴倒是神色如常,惜春顿时做贼心虚也似慌张不已,一双手或是绞在一处,目光四下乱飘,一张小脸儿更是腾起红晕来。

  宝琴敛衽一福,见身旁惜春这样,顿时掩口而笑。知陈斯远是来寻惜春的,便道:「哥哥与四妹妹说着,我去前头看看饭食。」

  说罢挪动莲步而去。

  惜春垂首瘪嘴,惹得陈斯远嗤的一声笑了,道:「四妹妹这是怎的了?」

  惜春深吸一口气,忽而扬起小脸儿道:「远大哥定然都听了去。既如此,我便赖在此间不走了。」

  陈斯远温润笑道:「好,四妹妹想赖多久就赖多久。

  17

  「果然?」

  见陈斯远颔首,惜春心下落定,旋即又局促起来,扭捏一番,擡脚便跑,只留下一句我,我去寻琴姐姐」,旋即一溜烟的跑了。

  陈斯远忍俊不禁,待笑过了,忽而又挂心起复入荣国府的探春来。也不知探春是个什么情形了。

  倏忽七、八日,已是腊月下。

  侍书蹙眉提着食盒进得秋爽斋,入内便抱怨道:「姑娘,宝二奶奶愈发过分了,如今就只是咸菜、馒头,哪里是给姑娘的吃食?」

  探春默然不语。宁荣二府被围,每三日只准两名小厮出去采买,所得食材虽不多,却也不至于让探春吃这般吃食。思来想去,不过是那夏金桂吓挟私报复罢了。

  待翠墨铺展开食盒,探春吃用了一些,便将剩下的一分为二,一份分给几个丫鬟,一份留给赵姨娘。

  此时又有武婢入内回话儿,待探春屏退了闲杂人等,那武婢才道:「三姑娘,闸门栅栏能锯断!约莫再有三五日,一准儿能成!」

  探春展颜,赞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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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姑娘非但配得上一个勇字,心下也不缺谋略。那日陈斯远匆匆交代几句,探春便知贾家此番不好过。她可不是那等坐以待毙的性儿,因是前些时日便四下找寻逃走路线。

  大观园连同会芳园有一处水闸栅栏,会芳园通外头也有一道水闸。因冬日水浅,沟渠大抵有半人深,若是悄然撬开栅栏,说不得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逃呢。

  夸赞了武婢几句,探春将几个馒头用油纸包了,领着侍书、翠墨两个便往栊翠庵而来。

  不一刻到得栊翠庵前,守门的两个婆子不阴不阳地问候几句,这才懒洋洋推开门来。

  探春进得内中,待寻到庵堂里,便见赵姨娘一身粗布僧袍躺在炕上,身旁只小吉祥儿一个照看。

  见探春来了,小吉祥儿抹泪道:「姑娘可算来了,那些婆子坏死了,只给姨娘馊饭吃。」

  探春不置可否,道:「你且歇息一番,我来照看姨娘。」

  小吉祥儿应下,又接过侍书递来的馒头,立马狼吞虎咽吃将起来。

  探春偏腿落座炕头,那形同槁木死灰的赵姨娘瞥见探春,眸中总算有了些神采。忽而一把扯了探春的手儿道:「我的儿,我错了,错了啊。就不该纵着环儿,否则又岂会有今日之祸?呜呜呜,环儿我是指望不上了,我如今身子怕是不中用了,探丫头,荣国府不能留了,你快跑吧,莫管我,快跑!」

  探春双目湿润,道:「我又能跑去哪儿呢?」

  「跑————去找远哥儿,远哥儿若是不管,你便逃到天涯海角。探丫头,那些番子围了七八天了,只怕贾家大祸临头,你再不走就迟了!」

  探春心下酸涩。这么些年了,生母可算为她考量了一回。探春心思缜密,不好吐口,便只好含混以对。哄着劝着让赵姨娘吃了半个馒头,眼见其已存死志,到底忍不住哭了一场,这才被侍书、翠墨劝着打栊翠庵出来。

  谁知刚到沁芳亭左近,便有周瑞家的吵嚷着快行过来。

  探春上前问询,那周瑞家的欢喜道:「大喜事,东府的大爷、大奶奶,还有太太、琏二爷,都回来了!这会子正进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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