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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晓梦 第724节

  姑嫂相见,自有一番契阔。李纨抹泪道:「得了信儿,我便要往回赶,奈何恰逢爹爹病重。略略耽搁几日,又得了公公手书,这才拖延至今日才回。」

  探春道:「大嫂子莫要如此说,你便是留在此间又能怎么样儿呢?留在金陵,反倒是好事一桩。」

  李纨长吁短叹,随着探春入内。贾政得了信儿,便在堂中等候。

  李纨与贾兰上前见礼,连说不孝,惹得贾政好一番老泪纵横。

  落座后略略契阔,李纨四下扫量一眼,忽道:「可寻见宝兄弟了?」

  此言一出,探春一怔,贾政更是蹙眉不已,只道:「时也命也,莫去想了。」

  一时间内中有些压抑,贾政又问过贾兰几句,考校了学识,顿时又欢喜起来,连连赞道:「好好好,兰哥儿果然长进了。如此下去,不消一年便能下场一试!」

  贾兰赧然拱手:「祖父过赞了。」

  李纨也道:「我爹爹在世时也说,兰儿再有一年功夫,也合该下场了。」

  贾政喜道:「极好!家中还有个贾菌,不过比兰哥儿小一岁,只怕过上一年,也能下场了!」

  贾政与儿媳不知如何言说,因是略略契阔,推说私学还有事儿,吩咐了探春整治席面,便起身往私学而去。

  贾兰先行去安置,内中便只余姑嫂两个叙话。

  探春见李纨身边儿只一个陌生小丫鬟,贾兰身边儿只跟了个琉璃,便道:「怎么不见素兰、碧月?」

  李纨道:「她们也到了年岁,初到金陵,我便央母亲做主,为她们两个寻了妥帖人家。如今一个生了男孩儿,一个身怀六甲,不然还吵着要跟我回来呢。」

  探春笑道:「那倒是好,也算有个着落。」

  李纨不禁打趣道:「那三妹妹何时有着落?」

  「我?」探春含混道:「且得等着呢。」

  贾母丧期已过,又值太上病发退位,新帝登基,陈斯远提前散馆,如今为户部郎中、詹事府中充、云南道监察御史,时常入内教导新帝,可谓风头一时无两。因无暇分身,这才将探春耽搁了下来。

  本月初三一过,探春这会子也十六了呢。

  李纨知家道中落,探春不好寻婆家,又不知其与陈斯远早有私情,便赶忙转而问起家中变故来。探春略略说了,实则李纨早已知晓,于是又拐着弯的扫听迎春、宝钗、黛玉、湘云,实则是为了探知情郎陈斯远。

  探春知无不言,说道:「二姐姐好命,去岁八月里又生下个男孩儿;宝姐姐五月下生了个女孩儿,心里老大不痛快,不过好歹是开怀了。到得腊月里,又有了身子,上月郎中诊看过,说这回是双胞胎,唬得宝姐姐一时欢喜一时发愁的,如今正将养着呢。

  倒是林姐姐,说来也快临盆了吧。」

  李纨道:「林妹妹身子单弱,这产育————可不容易。」

  探春笑道:「大嫂子说的都是老黄历了,林姐姐自打过了门,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如今瞧着比早前可是强了百套。」顿了顿,又蹙眉道:「唯独云妹妹不大好过。」

  却是去岁八月里保龄侯论罪,大理寺定下贪赃枉法、玩忽职守之罪,夺爵、罚金,念其祖上有功,准其幽禁家中。

  保龄侯府既败,湘云的二婶更是舍不得湘云,一心想着湘云嫁过去,也好谋夺半数嫁妆。

  宝姐姐给薛家大姐儿办满月酒时,也不知这二人嘀咕了什么,湘云回转保龄侯府便闹腾开了。

  「闹开了?」李纨蹙眉忧心道:「湘云孤零零一个,这般闹下去一准儿要吃亏。云丫头也是,这会子才闹着不嫁,什么都迟了。」

  话音落下,却见探春面色古怪,李纨纳罕道:「莫不是我说错了?」

  探春不迭点头,道:「云妹妹不是闹着不嫁,是闹着要嫁。」

  「啊?」李纨惊愕莫名,赶忙追问缘由。

  探春细细道来。却是去岁保龄侯史磊入罪时,史家上下打点,各处抽调银钱。这世人素来都是捧高踩低的,眼见保龄侯府败落了,史家发卖家产时无不死命压价,拆借银钱时又狠命往高了要。

  一来一去,保龄侯府本就入不敷出,又哪里支撑得住?湘云的二婶思来想去,只得偷偷挪用了湘云的嫁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怎地这事儿就传了出去。陈也俊家中本就是破落户,此人又一心与姬妾双宿双飞,答应迎娶湘云,不过是图其嫁妆罢了。而今保龄侯夺爵,嫁妆又没了,陈也俊哪里还肯?

  于是二月里陈家几次三番登门催嫁,湘云的二婶只道湘云还小,想着多留两年,绝口不提退婚之事。

  依此时规矩,女方无故退婚须得偿还双倍聘礼、男方无故退亲那聘礼自是不用退还了。陈家、

  湘云的二叔家都成了破落户,哪个肯掏这笔银子?一心都想着对方主动退婚。

  这下可好,两家就此僵住了!一家不想娶,偏偏三番两次登门求娶;一家不愿嫁,偏偏每回满口推脱。

  是不是有些绕?探春说得绕,李纨也是脑子里绕了半晌才闹清楚情由。

  姑嫂两个唏嘘半晌,一时也不知如何帮湘云。

  李纨正要起身去后头安置,忽有侍书喜滋滋入内道:「奶奶、姑娘,大喜事!」

  探春忙起身问询,这才得知,敢情是一早儿黛玉发动,熬了两个时辰方才生下个男孩儿来。

  姑嫂两个顿时面上欢喜不已,李纨心下异样————一别两年,她心下愈发挂念陈斯远。错非才来的喜讯,只怕李纨便要忍不住往陈家送信儿了。

  如此又熬过几日,李纨才寻了递铺偷偷给陈斯远送了信儿。到得约定那日,陈斯远散衙后便径直往大格子巷而来。有情人相见,自是天雷勾地火,内中缝继旖施,自不多言。

  小意温存半晌,临别之际陈斯远才道:「倒有一事须得兰苕帮衬。」

  李纨穿戴着衣裳问道:「何事?」

  谁知陈斯远卖了个关子,道:「此时不好说,倒是兰苕自知。」

  李纨心下存疑,思量一日也不曾猜到陈斯远要她帮衬什么。奈何她到底是孀居,如今又与公公住在一处,不好胡乱走动,便只得将心下疑惑按下。

  不几日,忽有邢夫人喜气洋洋登门而来。原是验封清吏司给了准信儿,四哥儿不日袭轻车都尉爵。

  贾政、李纨、探春俱都道贺不迭,邢夫人难掩喜色,一甩帕子嗔道:「不过是轻车都尉,不能袭的————不过好歹四哥儿这辈子算是有了着落。」顿了顿,又叹道:「可惜琏儿实在胡闹,若不然此番说不得袭的便是三等将军爵了。」

  此言一出,贾政、李纨、探春俱都无语。心道,错非贾琏出了事儿,又哪里会轮到四哥儿袭爵?

  展扬一番,邢夫人好歹不曾忘了正事儿,便道:「四哥儿袭爵也算喜事,过几日我打算在家中摆了席面、请了戏班子,咱们关起门来乐呵一场。」

  众人齐齐应下。

  邢夫人忽地一瞥探春,又道:「探丫头如今也十六了,不知可曾相看过?」

  探春神色如常,贾政、李纨却是神色一暗,李纨忙笑道:「三妹妹还小着呢,不急着字人。」

  邢夫人蹙眉道:「珠哥儿媳妇也不必与我说客套话,家中什么情形我还不知?如今探丫头高不成、低不就,只怕是难了。」

  此言一出,贾政顿时叹息有声儿。

  可不就是高不成、低不就?从前怎么也是国公府的小姐,论品貌、心性、才学,探春哪一样不如人了?奈何从前家世高企,如今家世反倒成了拖累。

  余下王公俱都被罚,可谓落地凤凰不如鸡,贾政心下自是不想探春嫁入破落户。可那等诗书传家的,又岂会看得上如今的贾家?

  邢夫人感叹一番,自觉火候差不多了,这才道:「我倒是有一说,二叔不妨听听?」

  贾政道:「大嫂只管说。」

  邢夫人道:「与其寻个门第不显、心性不知的胡乱嫁了,莫不如寻个知根知底的————哪怕是做妾呢。」

  贾政瞠目,蹙眉道:「大嫂这是什么话?我贾家就算再没落,又岂会让姑娘家给人做妾?」

  邢夫人是个话多口拙的,眼看贾政恼怒不已,顿时将后头的话忘了,只等端坐在那儿干瞪眼。

  探春这会子臊得脸面通红,哪里不知邢夫人乃是陈斯远搬来说亲的?

  眼见邢夫人无以为继,探春情知这会子不好做缩头乌龟,此事成与不成,只在自个儿一念之间。

  当下探春起身行至堂中,端端正正跪伏下来,朝着贾政叩首道:「父亲,还请父亲成全女儿。」

  贾政先是蹙眉不解,继而忽地擡头看向邢夫人,见其面上悻,心下哪里不知邢夫人方才说的是陈斯远?

  贾政性子方正,倔脾气顿时就上来了,拍案道:「胡闹!婚姻大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私相授受?」

  邢夫人忙道:「二叔这话我可不爱听了,远哥儿行得端坐得正————」这话一出口,邢夫人自己都有些不大信,可又不能不说。便继续道:「————说来,也是他与探丫头日久生情。」

  「不行,此事断断不行!」

  邢夫人费尽口舌百般劝说,探春红着眼圈儿求肯不已,此时李纨方才回过味来,敢情陈斯远所说的帮衬竟应在此时?

  心下古怪半晌,李纨到底心疼陈斯远,便也凑过来劝说贾政。

  谁知贾政怒不可遏,这会子真真儿是油盐不进。正僵持之际,又有傅秋芳抱了贾璋入内。见内中剑拔弩张,便推说饭食业已备下,旁的事儿只管用过饭食再说。

  邢夫人碰了一鼻子灰,心下悻悻之余又有些幽怨,琢磨着来日定要寻了小贼讨些好处才是。于是起身领了探春往厢房叙话,李纨得了傅秋芳的眼神,也跟着行了下去。

  傅秋芳母子先前多得探春照拂,心下感念探春恩德,思量着探春定是拿定了心思,这才凑过去也帮着劝说贾政。

  有道是天生一物降一物,贾政那方正性子,愣是在那娇柔的言辞中,百炼钢化作了绕指柔。

  傅秋芳见其意动,便道:「老爷如今只想着自个儿体面,可家中落得如此地步,哪里还有体面?我看大太太不曾说错,与其胡乱选个阿猫阿狗让探春嫁了,莫不如遂了探春的意呢。」

  贾政想起先前多亏了探春,不由得心下戚戚,当下略略露了口风道:「且容我再思量思量。」

  傅秋芳一听有门,过后忙偷偷与邢夫人、探春说了。探春兀自忧心不已,邢夫人却是长出了一口气。这日过后,邢夫人便去了陈家,寻陈斯远好一番说道。

  陈斯远大喜过望,休沐日果然提了各色贺礼亲往贾政处求肯。

  贾政没给陈斯远好脸色,陈斯远却是个唾面自干的,任凭贾政叱责,只唯唯应下,姿态十足。

  贾政又想起傅秋芳所言,贾璋到底年岁小,自个儿有上了年岁,李纨、贾兰娘儿俩又与贾璋不大亲近,往后————说不得就要指望探春照拂贾璋呢。陈斯远年纪轻轻就已是正五品的郎中,又挂了言官的职,可谓前程似锦。

  有其帮衬,何愁来日傅秋芳与贾璋生计?

  因是贾政强忍着心下不适,到底点头应承了。

  陈斯远大喜过望,隔天寻了道士选定良辰吉日,又送去大笔聘金,到得四月初二,风风光光便将探春迎进了家门。

  谁知探春过门不过三日,便有宝姐姐寻了陈斯远。

  陈斯远起先还以为是宝姐姐吃味了,谁知到得东路院,宝姐姐半点不曾提及探春,反倒是说起了湘云。

  宝姐姐笑道:「给夫君道喜了,前儿个我妈妈往史家走了一遭,有意凑合夫君与湘云,云丫头的二叔、二婶别无二话,云丫头自个儿也一口应承了下来。」

  陈斯远简直莫名其妙,指着自个儿的鼻子道:「撮合我————跟湘云?这话从何说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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