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215节
包工头慢条斯理地抽出纸片,像赏赐一般扔给靠前的工人。有的工人接到了,欣喜若狂地紧紧攥在手心,如获至宝;更多的人失望地垂下头,拖着疲惫的脚步,转身向下一个码头走去——去碰下一次运气。
"那些没拿到票的?"约吉希斯皱眉问道。
"被称为'野鸡工人'。"徐平陆的声音充满愤怒,"他们整天在各码头游走,哪里需要人手就去哪里,今天有一顿饭吃,明天可能就得饿肚子。"
卢森堡注意到,有些拿到工票的人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薄纸夹在破帽子里,生怕汗水打湿。她疑惑地看向徐平陆。
"工票有讲究。"徐平陆指着不远处另一个码头,"看那边,有的码头用竹签做工票,比较结实。但这里用纸票,包工头经常玩的一手就是突击换票,或者你干了一天,领工钱时说你的票被汗水打湿、字迹模糊,是假票,这一天就算白干。"
"这是明目张胆的抢劫!"约吉希斯声音提高了。
"还有更狠的。"徐平陆领着他们走到稍远处,那里停着几艘满载煤炭的货船。从船边搭出几块一尺多宽的长木板,一头架在船舷,一头搁在高凳上,延伸向岸上堆成小山的煤场,高达两三米。工人们挑着沉重的煤箩,在这颤颤巍巍的跳板上来回奔走。
"过山跳。"徐平陆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箩煤两百多斤,没有任何安全措施。雨天湿滑,雪天结冰,风浪大时跳板还会随船摇晃。工人们说:'过山跳,颤悠悠,前脚斜,后脚扭,一脚踏空命便休。'"
正说着,一个年轻工人踏上跳板,挑着煤箩艰难前行。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连同煤箩向侧面翻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死死抓住跳板边缘,双腿悬空,吊在半空中。周围的工人惊呼着冲过去,拉扯了好一阵才把他拖上来。年轻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息,脸色煞白。
但没有人来慰问,包工头反而冲过来,一脚踢在他身上:"废物!耽误工夫!煤撒了扣你三天工钱!"
卢森堡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她见过欧洲工厂里的恶劣条件,但这种毫无人性的原始剥削,仍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货主支付的装卸费用并不低。"莫理循掏出小本子记录着,"但工人拿到手的只有零头。码头资本家拿走百分之七十五,买办拿走百分之十五,剩下百分之十给包工头,包工头再层层克扣分包......"
徐平陆接话:"工人与码头公司之间没有直接关系,全是外包、转包。除了四分之一的正式工,其他人连固定工作都没有,完全看包工头脸色。"
他们跟随一队工人进入码头作业区。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血汗、泪水和绝望的地狱。
巨大的货仓里,成百上千的麻袋堆积如山。工人们或抬、或扛、或背,将一百多斤重的货物从这头搬到那头,再堆码到二三层楼高的仓库里。没有任何现代装卸机械,完全靠人力。
"那边明明有吊车。"约吉希斯指着角落里锈迹斑斑的机械。
"他们不会用。"徐平陆冷笑,"人工比机械维护便宜。工人还要自带'三件宝':棒杠、绳索、搭肩布,都得自己掏钱买。"
一个中年工人正用肩膀死命顶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往货栈上推。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脸上流下,浸透了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八卦衣"。他脚上穿着用稻草编成的鞋,已经磨破了大半。
"他们能工作多久?"卢森堡问。
"连续二十四小时、三十六小时,甚至四十八小时。"李慕华的回答让在场的欧洲人倒吸一口凉气,"每五个小时给半小时休息吃饭。
码头不像工厂那样固定用工,今天用这批,明天用那批,所以无所顾忌地要求抢时间装卸。工人为了多挣几个工钱养家,也不得不接受。"
莫理循采访了几个工人。一个老工人颤巍巍地掏出一块发霉的杂粮饼:"这是我老婆送来的。我已经连续干了三十多个小时,就靠这个顶着。"
"一天能挣多少?"
"如果工票不被克扣,不被罚款,能有三四角钱。"老工人苦笑,"但很难。包工头总有办法扣钱。"
"罚款?"
徐平陆领着他们来到码头深处一间阴暗的房间。铁栅栏后面,几个形容枯槁的工人蜷缩在潮湿的地上。
"不听话的工人就关进来,还要交罚款才能出去。但不干活又哪来钱交罚款?于是包工头逼他们借高利贷,利滚利,世世代代还不清。"
一个年轻工人隔着栅栏哭诉:"我爹就是在这里被折磨死的,欠下一屁股债。我十二岁就来顶债干活,到现在二十五了,债不但没还清,反而越欠越多!"
走出那间恶臭的地牢,卢森堡需要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来平复心情。但接下来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在一处棚户区,所谓的"住宅"就是用毛竹烤弯后插在地上做框架,围上几张破草席。窝棚不到半人高,一家几口挤在里面,白天把稻草塞进纸箱当桌椅,晚上掏出来当床铺。
"'滚地龙'。"一个妇女抱着面黄肌瘦的孩子站在窝棚外,"我男人在码头干活,三天没回来了,不知道是连续干活还是......"她不敢往下说。
更多的单身工人连窝棚都住不起,就睡在公共厕所旁、骑楼下、仓库墙角。一个少年蜷缩在木材堆之间,身上盖着几张破报纸。
"夏天还好,冬天怎么办?"约吉希斯问那少年。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过早衰老的脸:“冬天?冬天就祈祷别下雨下雪,祈祷能熬到天亮。实在冷得受不了,就几个人抱团取暖。每年都会有很多人被冻死。"
在一个狭窄的弄堂里,他们目睹了"发工钱"的场景。包工头站在一张桌子后,面前排着长队。一个工人战战兢兢地递上工票。包工头看了一眼,突然抡起鞭子抽过去:"工票有问题!没钱!"
工人还想争辩,几个打手冲过来,拳打脚踢将他赶出码头区域。只要出了区域,这天的工就算白干了。
"这还不是最恶劣的。"徐平陆指着不远处几个纹身的壮汉,"看到没?帮派分子。码头被不同帮派控制,工人依附帮派讨生活。帮派之间争地盘时,包工头就带着工人去'打码头',工人被当枪使,打死打伤也没人管。"
一整天的考察下来,即使见多识广的莫理循也感到震撼和恶心。但最让卢森堡愤怒的,是工人们的麻木。长期的压迫和绝望,已经磨灭了他们反抗的勇气,他们只是机械地挣扎求生,像一群被驯服的牲口。
傍晚,他们坐在一家茶馆里——徐平陆特意选的地方,这里是码头工人偶尔会来的。一个老工人认出了徐平陆,凑过来低声说:"徐先生,听说周将军要打过来了?"
"快了。"徐平陆点头。
老工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们这些人,命贱如蚁,谁来都一样。"
"不一样。"徐平陆坚定地说,"周大帅是我们穷人的大帅。你们等着,等革命军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清算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包工头!"
老工人不太敢相信,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真的?真的会为我们做主?"
"我保证。"
老工人眼眶湿润了:"那我们就等着,等着......"
离开茶馆时,徐平陆脸色铁青,低声对卢森堡说:"您看到了,这就是买办和帝国主义共同治下的上海。表面繁华,实则地狱。等革命军进了城,一定要灭了这帮王八蛋!"
卢森堡点点头,但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天津的码头也是这样吗?"
"天津?"徐平陆的表情立刻放松了一些,"天津完全不同。除了租界的码头,其他都归天津码头公司管理,属于交通部直属的北洋船运公司子公司。
那些乱七八糟的包工头、帮派,早就被枪毙了。大帅还搞来了很多机械设备,工人按月领工资,有劳保,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租界呢?"
"租界码头我了解不多,但听说工人待遇也比这里好,毕竟旁边就是中国码头,对比太明显,租界也不得不改善一些,不然工人都跑了。"
约吉希斯若有所思:"怪不得这些工人都盼着周将军早日占领上海。"
莫理循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段:"对于黄浦江边的八万码头工人而言,周鼎甲不是一个遥远的政治符号,而是真实的希望,是打破地狱之门的力量。这或许是他能够赢得民心的最根本原因。"
离开码头后的第二天清晨,徐平陆又带着卢森堡一行人来到了上海杨树浦工业区。这里密集分布着十几家纺织厂,烟囱林立,机器轰鸣,是上海乃至整个中国工业的心脏地带。
凌晨四点,天还未亮,街道上已经涌动着黑压压的人流。这些几乎清一色的女性,裹着破旧的头巾,身穿打着补丁的布衫,脚步匆匆地向工厂聚集。她们大多很年轻,十几岁到二十几岁,脸上却普遍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憔悴和麻木。
徐平陆压低声音介绍,"上海有几十家纺织厂,雇佣了超过十五万工人,其中百分之七十以上是女工。"
卢森堡裹紧了外套抵御清晨的寒意,眼睛紧紧盯着那些匆匆而过的年轻面孔。作为一个为工人阶级奋斗终生的革命家,她见过柏林、华沙的纺织女工,但眼前这景象仍然让她感到震撼——这些女孩子们的眼神是如此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机器吞噬。
通过徐平陆的关系,他们获准进入一家英资纺织厂——怡和纱厂——进行"参观"。当然,厂方并不知道这些外国人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推开车间厚重的铁门,一股混合着机油、棉絮和汗臭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如同千军万马在耳边奔腾,让人几乎无法思考。
诺大的车间里,数百台纺纱机一字排开,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一个女工。她们不停地来回走动,检查纱线,接断头,清理飞花,动作机械而麻木,像是机器的延伸。
卢森堡注意到,车间里弥漫着白蒙蒙的棉絮粉尘,能见度极低。工人们都用破布或毛巾蒙住口鼻,但仍然不停地咳嗽。空气闷热潮湿,温度至少在三十五度以上,许多女工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为什么这么热?"约吉希斯问陪同的工头。
"纱线需要湿度。"工头漫不经心地回答,"窗户都封死了,地上还要洒水增加湿度,不然纱线容易断。"
"但工人怎么受得了?"
工头耸耸肩:"习惯就好。再说,她们想干活的人多着呢,受不了可以走,有的是人顶替。"
卢森堡走近一个年轻女工。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瘦小的身躯在巨大的机器前显得格外弱小。她的手指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眼睛布满血丝,不停地眨动,显然被粉尘和疲劳折磨得很痛苦。
"你叫什么名字?"卢森堡用中文轻声问道。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显然害怕是工头来找麻烦。看清楚是外国女士后,才怯懦地说:"我叫...翠花,从苏北逃难来的。"
"你每天工作多长时间?"
"白班从早上四点到晚上六点。"翠花机械地回答,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夜班是晚上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现在上白班。"
"中间有休息吗?"
"中午有半个小时吃饭。"翠花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肮脏的铁桶,"那是打饭的地方。工厂提供饭,但要从工钱里扣。饭很难吃,就是稀粥和咸菜,有时候还是馊的。我们都是自己带冷饭,用开水泡一泡吃。"
"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多少?"
翠花的眼神黯淡下来:"说好是五块大洋,但总被克扣。说机器坏了要赔,说纱线断头太多要罚款,说迟到早退要扣钱...真正拿到手,最多三块多。"
"三块多...够生活吗?"
翠花苦笑:"不够。厂里提供宿舍,十几个人挤一间,一个月要扣一块。吃饭又是一块多。剩下的寄一点回家,自己留一点应急。生病了就完了,看不起病,只能硬扛。扛不过去......"她没有说下去。
卢森堡看向宿舍区的方向,心中已经可以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她继续问:"为什么离开家乡来这里?"
"打仗。"翠花的眼眶红了,"家里被逃跑的南军抢了,爹死了,娘也没了,我跟着大伯,还有同村的婶子来上海,说是能挣钱养家,可我弟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这个十五岁的女孩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她迅速用袖子擦掉,生怕被工头看见:"我不能哭,哭了就要被骂,还要罚款。"
约吉希斯在旁边听着翻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见过资本主义的残酷,但亲眼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如此压榨,仍然让他愤怒得几乎失控。
徐平陆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说:"冷静,我们还要看更多。"
在工头不注意时,李慕华带着他们溜进了车间深处。这里是织布车间,噪音更加震耳,织布机高速运转,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声响。
一个年轻女工正在更换梭子,突然,高速运转的机器卷住了她的头发!女工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拽向机器。旁边的工友迅速冲过去关停机器,但已经晚了——女工的头皮被撕下一大块,鲜血直流,昏厥过去。
几个工头冲过来,简单包扎了一下,就让人把她抬到车间外:"送去医务室,扣她三天工钱,机器维修费也算她的!"
卢森堡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扣工钱?还要赔偿?"
徐平陆苦涩地说:"这就是上海纺织厂的规矩。工伤都算工人自己的责任,不但没有赔偿,还要倒赔。如果伤得太重不能干活,就直接辞退,连工钱都不给。"
"那她们为什么还要做?"约吉希斯无法理解。
"因为没有选择。"徐平陆指着车间里那些麻木的女工,"这些女孩大多来自贫困农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来上海做工,虽然辛苦,虽然危险,但至少能挣到一点钱,能让家里多一口饭吃。对她们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机会'了。"
他们又参观了其他几个车间。捻线车间里,女工们要不停地弯腰俯身,一天下来腰背疼痛难忍,很多人二十几岁就落下了腰椎病。染色车间充斥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工人们常常头晕恶心,手上被染料腐蚀得溃烂流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