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51节
这哪里是歌?
这分明是一部治军建军的无上法典!
贾习活了半辈子,读过的兵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孙子》、《吴子》,哪一部不是言简意赅,博大精深?
可哪一部,能把治军的道理说的如此通俗,如此透彻,能让一群大字不识的莽夫都牢记于心?!
大道至简!
他看着场中那个带领众人高唱的少年,眼神彻底变了。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场伏击歼灭鲜卑千人队,一首闻所未闻的治军神曲……
这少年身后,到底站着一位怎样的存在?
直到歌声停止,汉子们开始操练刺杀,贾习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荡,几步走到陈远面前。
“陈坞主。”
陈远回头,见是贾习,脸上露出一丝意外:“贾公有事?”
“敢问坞主,方才所唱之歌,是何人所作?”贾习的语气带着急切,眼神灼灼地盯着陈远。
“一位长辈所教,我叫他赵叔。”陈远如实回答。
“赵叔……”贾习咀嚼着这个名字,“此人当为世外高人!”
“老朽受教了!此歌看似粗鄙,却蕴含千军万马、天下归心之至理!仅此一歌,胜过老朽所读万卷兵书!陈坞主有此军法,何愁大事不成!”
陈远被贾习这番郑重其事的操作搞得心头一震。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赵叔曾经说过的那些怪话。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赵叔的牢骚,此刻才悚然一惊,那看似粗鄙的歌谣,竟是贾习口中“胜过万卷兵书”的治军法典!
原来,赵叔留给自己的,远不止煮盐炼铁之术……这才是他真正的遗产!
“先生言重了。”陈远不动声色地说。
“非是言重。”贾习摇了摇头,他看着那些操练的汉子,又看看陈远。
“坞主以雷霆手段立威,又以仁德之心育人,如今更有此等神妙军法……老朽斗胆,想与坞主探讨一番兵事,不知可否?”
这正中陈远下怀。
他自己是野路子出身,靠的是赵叔的零星教导和自己摸爬滚打的经验,虽然之前张杨给他补了一点课,但是还是缺一个能为他梳理、拔高的智囊。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陈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就在校场边的石墩上坐下,从那首纪律歌开始,谈到了葫芦谷的防御布置,谈到了对鲜卑的伏击战,再谈到如何练兵、如何治民。
贾习本是抱着考较的心态,可越谈越心惊。
贾习沉吟片刻,提出一个问题:“若有数倍于我之鲜卑骑兵,不断袭扰我方屯田之民,来去如风,我方步卒难以追击,骑兵数量又处劣势,该当如何?”
他本以为陈远会从结硬寨、打呆仗的角度来回答。
谁知陈远想也不想便道:“为何要跟他们硬碰硬?他们快,我们就得比他们更贼。派斥候摸清他们回营的必经之路,挖陷马坑,埋铁蒺藜。”
他所学兵法,讲究堂堂正正,以势压人。
而陈远的思路,却充满了实用主义。
如果说贾习的兵法是庙堂之上的阳春白雪。
那陈远的兵法,就是从实践中得到的下里巴人,只问一个问题: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弄死对面!
第四十九章 党锢
春耕结束,为犒劳众人,也为庆祝三百新丁融入,陈远点头应允,在内巢空地燃起一场盛大的篝火。
夜幕吞噬山谷,巨大的篝火噼啪炸响,火星如飞絮窜起老高,映红了每一张疲惫又满足的脸。
大块羊肉在火上炙烤得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与烈酒的醇厚,在清冷的空气中肆意弥漫。
男人们赤着膀子围坐,大口撕扯烤肉,大碗猛灌烈酒,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垦了多少亩地,或当初如何一矛捅穿鲜卑人的肚肠。
妇人们坐得稍远,借着火光缝补衣物,笑着看自家男人醉后的丑态。
孩子们不知疲倦,绕着火堆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驱散了连日来的辛劳。
这是陈家坞迁入山谷后,最放松的一天。
就连一向沉稳的贾习,也被这股鲜活的气氛感染,喝了几碗烈酒,苍老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陈虎端着一个粗陶大碗,里面盛满酒,摇摇晃晃凑到贾习身边,黝黑的脸上是少年人最纯粹的崇拜。
“贾公,小子……小子敬您一碗!”
贾习笑着端碗与他一碰,一饮而尽。
“贾公,您真是神人!懂那么多,什么天文地理、兵法谋略,俺听都听不懂,但就是觉得厉害!”
陈虎喝得舌头有些大了,他挠着头,满脸不解地问:“您这么大的本事,为啥……为啥不去当官呢?”
“俺琢磨着,您要是当了咱们朔方郡的郡守,肯定能把那些胡人打得屁滚尿流,咱们也不用躲在这山沟沟里了!”
这问题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汉子也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啊贾公,您这本事,当个郡守都屈才了!”
“虎子说得对!您要是当大官,肯定能带着咱们把那些鲜卑狗崽子全赶回草原喝西北风去!”
热闹的气氛,因为这个问题,微微一滞。
贾习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寒风吹散,只剩下无尽的黯然和悲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满一碗酒,仰头猛地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像刀子在刮,却浇不灭心头那团郁结了多年的火。
“当官……呵呵……”
贾习发出一声极其苦涩的笑。
“少年人,你们把这世道,想得太简单了。”
火光在他瞳孔里摇曳,仿佛映出了多年前洛阳城的血色。
“你们只知道边疆有胡人作乱,却不知道,这吃人的,不止是胡人啊……”
借着酒意,他压抑许久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你们可曾听过……党锢之祸?”
众人茫然摇头。
这些一辈子都在跟土地和胡人打交道的边塞汉子,哪里听过这些朝堂之上的名词。
“宦官当道,构陷忠良……天下间有德行、有名望、敢于直言的读书人,几乎被一网打尽……我河东贾氏,亦因此牵连,家道中落……”
贾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刻骨的悲愤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篝火旁,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汉子刚夹起的烤肉掉进火里,滋啦一声,他却毫无察觉。
另一个正要灌酒的,碗举在半空,忘了喝下。
他们愣愣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惊惧。
原来,在他们看不到的、遥远得像传说一样的洛阳城里,发生着比胡人屠戮更加黑暗、更加令人齿冷的事情。
祸乱天下的,不止有边疆的胡人,更有朝堂之上,那些腐朽到了骨子里的黑暗!
“这……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短暂的死寂后,血气方刚的陈虎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涨红了脸怒吼道:“那些阉人,他们怎么敢?!天子呢?当今天子就眼睁睁看着这些狗东西残害忠良?!”
他的怒吼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天子呢?大汉的天子,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众人满腹疑云,愤慨不已。
就在这一片嘈杂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声,清晰地响了起来。
“呵。”
众人循声望去。
一直沉默饮酒的陈远,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酒碗。
他看着众人脸上那既愤怒又迷茫,却又本能地为天子辩解的神情,脑海里忽然闪过赵叔那张脸。
“他们不懂,是因为他们还信着一些东西。”赵叔的话犹在耳边。
他看着众人脸上那既愤怒又迷茫的天真神情,幽幽地开口。
“宦官?”
陈远顿了顿。
“不过是天子养在身边的一群家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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