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32节
那张惯来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出现在三人面前。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本账册。
“孔游击,耿参将,尚副将。来,坐下喝口酒。”
赵亮指了指桌案对面的三把条凳。
汗水,瞬间湿透了孔有德三人的衣服。
他们在辽东面对几万建奴铁骑时,都没有像此刻这般恐惧。
因为在战场上,拼命就能活。
而在这被连弩指着脑袋的封闭正堂里,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被立刻射成马蜂窝。
跑,就是死。
孔有德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制住心中的绝望,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桌案前,在条凳上坐下。
耿仲明和尚可喜也如行尸走肉般,僵硬地跟过去坐下。
三人看着面前倒满的女儿红,谁也没有伸手去端。
“赵督公。”孔有德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死死抠着皮肉,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咱们兄弟是皇家军事学院的学员,天子门生。今日休沐出来采买物件。不知西厂在此办案,多有冲撞。但督公这般阵仗,怕是不合大明的军法吧?”
孔有德搬出了在军校学到的规矩,他在赌,赌赵亮手里没有铁证。
只要没有铁证,西厂就不能随便杀军校里的实权武将,否则皇上在军校立下的规矩就成了废纸。
赵亮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浅浅地抿了一口。
“采买物件?来死人的铺子里采买?”
赵亮将账册扔在孔有德面前。
“佟老三,本名佟图赖。是建州女真八旗的巴牙喇,黄台吉手底下粘杆处的暗探头子。他刚刚在后院,和五十个建奴死士一起,被本督剁碎了喂狗。”
这句话一出,耿仲明的牙齿不由自主地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督公说的这些,末将听不懂。”孔有德死咬着牙关,“这铺子开在大街上,末将只是来买几张过冬的皮子。佟老三是建奴,那是他隐藏得深。这与末将何干?”
“听不懂没关系,本督给你算算账。”
赵亮靠在椅背上,从袖口里抽出几张汇兑单的存根。
“五月初五,醉仙楼,二十三两。十一日,翠云阁,五百两,买两个扬州瘦马。十七日,宣武门三进宅院,一千二百两。”
赵亮将存根一张一张地拍在桌上,每拍一下,尚可喜的身子就抖一下。
“上个月,也就是你们所谓的去买药的那天。源丰号走出去一万两皇家银号的会票。”
赵亮盯着孔有德的眼睛。
“孔将军,你们在皮岛的财路断了,兵权交了,每个月拿着朝廷几十两的死俸禄。本督很好奇,这一万两,是从哪个地里长出来的?”
孔有德的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落。
但他依然死守着那道心理防线,因为他知道,只要认了通敌,就是凌迟诛九族。
“督公。”孔有德的声音有些嘶哑,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着赵亮的目光,“末将在辽东打拼十几年,借点朋友的银子置办产业,不犯大明律吧?西厂查账,查的是国库。末将借商人的私房钱,督公也要管?若是没有凭证,就凭这几张单子,想给天子门生定个通敌的罪名,怕是到了御前,也说不过去!”
这是他的无赖逻辑。我花钱,你可以说我贪污,但你不能说我卖国。
只要不是卖国,在如今裁军的大势下,顶多是个革职查办。
赵亮笑了。
“要凭证?”
赵亮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圆筒,扔在桌面上。
“你想要这个?”
看到那个油纸筒的瞬间,孔有德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是他在深夜里,亲手从王徵的讲台上抠下来的重炮图纸!
他明明原样送回去了!怎么会出现在赵亮的手里?!
“那天晚上,你们在军校的宿舍里,用厚棉被挡着窗户。点着半截蜡烛,在这张图纸上覆了一张生宣纸,三个人挤在一起,照猫画虎地描了一宿。”
赵亮的声音像幽灵一样,一点一点撕碎了孔有德所有的心理防线。
“那个闭锁楔栓的尺寸,画得歪歪扭扭。耿参将,你那天流的汗,滴在了宣纸的右下角,留下了一个黄色的印子。对吗?”
耿仲明双腿一软,直接从条凳上滑了下去,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砖上。
完了。
全完了。
西厂的人,那天晚上就在窗外看着他们!
这整整一个月来的平静,根本不是他们瞒天过海,西厂一直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督公……督公明鉴啊!”
尚可喜顾不上体面,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闭嘴!”
孔有德一脚踹在尚可喜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到了这一步,孔有德反而不装了。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骨子里那股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兵痞血性被彻底激了出来。
“赵亮!”
孔有德双眼血红,死死盯着西厂提督。
“老子在辽东吃冰卧雪,杀建奴的时候,你还在宫里端尿盆!朝廷断了我们的活路,把我们当狗一样关在西山!老子拿张图纸些银子怎么了?老子就是画了!老子就是卖给建奴了!”
孔有德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酒碗。
“有种你就杀了我!想让老子像狗一样摇尾乞怜,你做梦!老子是东江镇的兵!老子只认毛大帅!你这阉党,没资格审我!”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用东江镇的战功,用毛文龙的威名,来掩盖自己卖国求荣的无耻。
面对孔有德的歇斯底里,赵亮没有动怒。
他甚至连手都没有放在刀柄上。
赵亮只是转过头,看向侧面那架绣着猛虎下山的巨大屏风。
“毛大帅,你的兵,脾气倒是不小。”
这句话,听在三人耳中,不啻于一声炸雷。
孔有德狂妄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耿仲明和尚可喜连磕头的动作都停住了,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那扇屏风。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一只布满老年斑和刀疤的手,缓缓扶住屏风的边缘。
一个穿着半旧的大明总兵武官常服、头发花白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那一身曾经威震辽东的官服,此刻穿在他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毛文龙。
大明东江镇前总兵。
这三个汉奸的干爹,他们在辽东十几年唯一的信仰和图腾。
“大……大帅……”
孔有德的膝盖就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碎了。
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浑身的力气在看到毛文龙的那一刻被彻底抽干。
他可以对着西厂提督叫嚣,可以对着大明皇帝的规矩吐口水。
但面对这个把他们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给了他们一口饭吃的干爹,他所有的伪装和骄傲,瞬间土崩瓦解。
毛文龙没有看赵亮,也没有看周围那些指着他们的连弩。
他一步一步走到孔有德面前,低着头,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最器重的干儿子。
“有德啊。”
毛文龙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老夫在皮岛待了十几年。朝廷不发饷,老夫带着你们抢,带着你们杀,带着你们走私盐、收过路费。老夫教过你们,为了活命,什么缺德事都能干。”
毛文龙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那本账册。
“可老夫也教过你们,大明的兵,可以当土匪,可以当流氓。但绝不能给建奴当孙子!”
“啪!”
毛文龙猛地抡起手臂,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孔有德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