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24节
他的左腿在辽西雪原上受的伤还完全好,僵直地伸在桌子底下。
左肋的夹板勒得他呼吸微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隐隐的钝痛。
桌案上,没有堆积什么寻常的刑名卷宗,而是摞着半尺高的名册和密档。
大明朝的锦衣卫,在经历了魏忠贤和田尔耕的把持后,内部早已经变得乌烟瘴气。有人暗中与外朝的东林党眉来眼去,有人在京城的地下钱庄里占着干股,更有甚者,拿着厂卫的驾帖去民间敲诈勒索,早已失去了作为皇帝耳目与利刃的纯粹。
田七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把沾满污垢的绣春刀,重新打磨得锋利无比。
他翻动着案卷,手里捏着一杆朱砂笔,冷酷地扫过那些百户、千户的履历,在那些背景不干净、首鼠两端的名字上,面无表情地画着红叉。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
他在建州的十年,见过比这残酷一万倍的生灵涂炭。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特务机构如果不纯粹,就等于是在皇帝的身边埋下了雷。
这些人不死,大明就随时可能被人从内部卡死。
“砰砰。”
签押房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扣响。
“进。”
一名穿着斗牛服的锦衣卫千户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躬身走入,连头都不敢抬。
这位新任指挥使立下北伐头功,手刃敌酋黄台吉,又因为在建奴腹地潜伏十年,身上自带一股子死人味,压得整个北镇抚司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启禀指挥使大人。”千户抱拳,压低声音道,“镇辽侯、天雄军提督卢象升卢大人,在衙门外递了名帖,前来拜会。”
田七握着朱砂笔的手顿了一下。
按照大明朝两百年的规矩,军镇统帅与特务头子历来是水火不容的死敌。文武分立,厂卫监军,彼此之间防备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地登门拜访?
但是在田七看来,这不重要。
在辽西的冰天雪地里,一个在明面排兵布阵,一个在暗处斩将夺旗,他们共同将黄台吉送进了地狱。
这种在尸山血海里结下的、为了大明国运拼杀出来的交情,远非朝堂上那些文官的结党营私可比。
“卢提督来了?”
田七立刻放下朱砂笔,双手撑着桌面,身体猛地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快,左腿的碎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他仅仅是皱了皱眉。
“开中门。本使亲自去迎。”
田七绕过书案,拖着那条微跛的左腿,大步向外走去。
北镇抚司的二门外。
卢象升没有穿那身厚重的棉甲,而是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负手站在庭院的青砖上。
看到大门敞开,那个穿着大红飞鱼服、面容冷硬的汉子快步走来,卢象升那张刚毅的脸上,扯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温和笑意。
“卢侯爷。”田七走到近前,没有摆出厂卫头子的拿大,而是极其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军礼,“锦衣卫衙门阴森,侯爷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吩咐,派个亲兵通传一声便是。”
“你我之间,就不用来这些朝堂上的虚礼了。”卢象升上前一步,伸手托住田七的手臂,目光在田七那张布满刀疤和紫斑的脸上扫过,“进屋说。”
两人并肩走入签押房。
千户奉上热茶后,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木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侯爷今日前来,可是为了新军招募,需要锦衣卫在地方上配合核查暗底?”田七在太师椅上坐下,直接切入正题。
他知道卢象升是个纯粹的军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卢象升端起茶碗,却没有喝,而是看着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清洗名册,轻轻摇了摇头。
“田指挥使,你是个狠角色,但也是个肉体凡胎。”
卢象升将茶碗放下,目光深邃。
“本侯今日来,不是为了军务。是皇上让我来传个口谕。”
听到“皇上”二字,田七条件反射般地想要站起身下跪。
“免了,皇上说了,只是口谕,不用跪接。”卢象升压了压手,示意田七坐稳。
“皇上说,你自从接了锦衣卫的大印,就一头扎进这北镇抚司的血水里,没日没夜地梳理暗线、清洗贪墨,半步都没跨出过这高墙。”
卢象升指了指西山大营的方向。
“皇上给你批了一天休沐。让你去天雄军的新兵营,看看你那个被皇上亲口点名、送进我营里操练的儿子。”
田七的身体猛地一僵。
“狗儿……”
这两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滚落出来,带着一种仿佛隔了几个世纪的重量。
在建州女真包衣营的十年里,那个被他藏在泔水桶背后、喝着冷风长大的瘦弱孩童,是他在这人间地狱里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他托赵大海把儿子送回京师,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而后面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梦一样,田七到现在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怎么可能不想去看?那是他的亲生骨肉!
但他不敢去,也不能去。
他刚刚接手锦衣卫,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不知道有多少田尔耕留下的旧部在暗中使绊子。
皇上把这把刀交给他,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刀磨快。
若是因私废公,不仅对不起皇帝的知遇之恩,更压不住这北镇抚司里的一群恶鬼。
田七那和黄台吉生死搏斗都稳如泰山的双手,此刻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他……他怎么样?”田七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独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期盼。
“好得很。是个狼崽子。”
提起田狗儿,卢象升的眼中满是赞赏,仿佛在谈论一块极品的璞玉。
“跟那个叫李定国的娃子一样,骨头硬,打起架来不要命。现在在少年新兵营里,每天负重跑十里,端着木头削的火铳练定型,连我这个提督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田七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皇上知道你心里绷着一根弦,知道你想赶紧把锦衣卫的场子镇住。”
“但皇上说,大明朝不缺机器,缺的是人。你田七把命交给了大明,大明不能不让你当爹。”
田七的眼眶瞬间红了,一抹水雾在眼里打转,又被他强行憋了回去。
“去吧。”
卢象升指了指门外。
“脱了你这身大红的飞鱼服,解了你的绣春刀。换身寻常百姓的衣裳,去西山大营。”
“去当一天爹。”
半个时辰后。
北镇抚司衙门后巷的侧门被推开。
走出来的,不是那个威震朝野、能让一品大员尿裤子的锦衣卫指挥使。
田七脱下了那件象征着权力的正三品大红飞鱼服,解下了那把御赐的绣春刀。
他洗净了脸,将头发用一根普通的麻绳在脑后扎紧,换上了一身在京城街头随处可见的灰褐色粗布棉袄。
棉袄的袖口有些磨损,下摆沾着几点泥星子。
这是他特意吩咐手下校尉从南城杂货铺里买来的旧衣裳。
他没有骑那匹内务府御赐的汗血宝马。而是牵了一匹在卫所里拉车的普通驽马,甚至连马鞍都是旧的。
田七站在巷子里,对着结冰的水洼照了照自己的倒影。
塌陷的鼻梁,左脸那道从眼角贯穿到下巴的狰狞刀疤。
这绝对不是一张能让人感到亲切的脸。
他伸手搓了搓僵硬的脸颊,试图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但牵扯到伤口,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比哭还要瘆人。
“别吓着孩子……”
田七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他将一个破旧的狗皮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个额头,然后踩着马镫,笨拙地翻身上马,朝着西山的方向缓缓骑去。
一路上,京师的街景在他的独眼中掠过。
没有了出征前那种压抑的恐慌,也没有了地下钱庄门口那些逼债的打手。
街面上虽然寒冷,但来来往往的百姓脸上,却多了一种踏实的生机。
卖热乎豆腐脑的推车前围满了人,买报的半大孩子在人群中穿梭。
皇家的巡逻兵丁列队走过,不再像以前那样顺手拿摊贩的吃食。
大明,真的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