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538节
不过半日的光景,许多人的骨头便被颠得仿佛要散架,胃里的酸水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沿途,他们没有资格住进驿站的上房。夜里只能在马车上和衣而卧,或者在驿站外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对付一宿。
吃的是硬邦邦的杂粮干粮,喝的是带着土腥味的井水。
这种肉体上的折磨,还仅仅是个开始。
对他们心理摧残最大的,是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随着车队逐渐向北,越过长江,进入中原。
他们看到,昔日那些熟悉的地主庄园,许多已经换了主人,或者直接被贴上了官府的封条。
大批穿着统一灰色短打、腰间挂着算盘和卷宗的年轻人,正带着锦衣卫在田间地头穿梭。
他们拉起长长的皮尺,将那些被地主隐匿的良田一寸寸地丈量出来。
他们看到,那些曾经见到官差只会磕头求饶的贫农,如今手里拿着盖着大印的新地契,脸上洋溢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的狂热笑容。
他们还看到,在通往北方的官道上,一车车堆积如山的大同精煤、遵化铁矿,正源源不断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叫西山。
经过近一个月的艰苦跋涉。
车队终于抵达了京师的边缘。
郑元勋靠在颠簸的车厢边缘,身上的衣服早已被煤灰染得漆黑,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形如乞丐。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际线。
那里,不再是记忆中那片青翠连绵的西山风景。
数十根高耸入云的红砖烟囱,正肆无忌惮地向天空喷吐着浓烈的黑色烟柱。
郑元勋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煤灰的脸颊滑落。
他知道,大明朝两百年的风花雪月,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的春秋大梦,已经彻底碎成了齑粉。
马车没有驶向内城,而是直接拐上了通往西山外围的专用车道。
他们被灰头土脸地押送进了那片散发着煤焦油味和钢铁锈味的营地。
西山外围,红毛泥与青砖砌筑的围墙高达两丈。
墙头没有插着大明军中常见的五彩旌旗,只拉着一圈圈带刺的铁蒺藜。
墙内,是一排排整齐划一、毫无多余修饰的灰砖平房。
这里是大明皇家行政重修营。
一万多名在考核中被判定为“停俸留职”的各级官员,被褫夺了绫罗绸缎,统一换上了没有品级补子的灰色粗布袄。
他们被按照地域和原先的品秩打散,像卫所里的士卒一样,十人一间,住进这些铺着硬木板和干草的通铺里。
清晨的号角声在寅时准点吹响。
浙江布政使郑元勋从硬木板上坐起身,骨节发出僵硬的脆响。
他揉了揉布满红丝的双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天光,摸索着穿上那双粗糙的千层底布鞋。
没有丫鬟端来温热的洗脸水,没有小厮递上漱口的青盐。
同屋的另外九人,有的是知府,有的是同知,甚至还有一个是他昔日手下的知县。
但在此时此地,所有的阶级尊严已经被抹平,众人沉默着穿衣,排队走到营房外那条用红毛泥浇筑的粗糙水槽前,捧起冷水胡乱抹在脸上。
远处,甲字厂区的高炉已经开始喷吐浓烟,蒸汽机单调且沉闷的“哐当”声,犹如一面永远不知疲倦的巨鼓,连绵不绝地敲击着这些旧式官僚的耳膜。
空气中充斥着呛人的煤焦油味。
铜锣敲响,官员们在手持白蜡杆的退伍老兵驱赶下,汇聚到了营区正中央那片足以容纳数万人的露天校场上。
郑元勋站在队列的前排,双手拢在粗布袄的袖管里。他的双腿有些发颤,胃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阵阵泛起的酸水。
校场正前方,搭建着一座临时的高台。
没有黄罗伞盖,没有净鞭与香案。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一队身穿玄色曳撒、外罩半身精钢胸甲的西厂番子策马驰入校场,迅速在高台两侧列阵。
马队中央,一名男子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身侧的护卫,大步走上高台。
他身上套着一块纯黑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朱由校。
这些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大员,在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膝盖几乎在本能的驱使下齐刷刷地弯折,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煤渣地上。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人齐呼,声浪在四周的红砖高墙间回荡,却掩盖不住那股发自内心的惶恐。
朱由校站在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这片灰色的海洋。
他的目光在郑元勋等几个熟悉的面孔上扫过,面容沉肃,没有丝毫波澜。
“都起来。”
朱由校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但在四周竖立的几个巨大铁皮扩音喇叭的聚拢下,清晰地传达到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官员们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低垂着头,宛如一群等待判决的囚徒。
“朕知道,你们这几天在这营里,日子不好过。”
朱由校背着手,在台上缓慢踱步。
“睡的是硬板床,吃的是杂粮饼。每天除了背新颁的律法,就是算那些在你们看来沾满了铜臭味的账目。你们心里有怨气,觉得朕苛待了读书人,觉得大明朝的斯文,在西山的煤烟里扫了地。”
校场内满场寂然,无人敢出言反驳,但那粗重的呼吸声,却暴露了许多人内心的真实想法。
朱由校停下脚步,直面这些旧时代的精英。
“你们觉得屈辱?觉得被踩在了泥里?”
他牵扯了一下唇角,声音陡然拔高。
“朕告诉你们,把你们弄到这儿来,不是为了羞辱你们!”
“如果朕只是想杀人,只是想发泄。你们根本走不到西山!西厂的诏狱,东市口的刑场,有的是地方安放你们的脑袋!”
“朕留着你们的命,把你们集中在这煤烟蔽日的西山。是因为大明,还没有放弃你们!”
郑元勋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高台上的帝王。
“大明朝的疆域在变大。大同的煤矿需要人去核算,江南的织造局需要人去统筹,甚至南洋的海面上,需要有人去给大明的水师核算后勤!”
朱由校的手臂向外一挥,指向远处那些喷吐着浓烟的高炉。
“你们看看那是什么!那是大明的新骨血!”
“四书五经,能炼出精钢吗?道德文章,能让水泵抽出百丈深的地下水吗?不能!”
“时代在往前跑!大明这辆战车,已经换上了钢铁的轮子。你们如果还抱着那套之乎者也的老皇历,脑子里装的还是怎么在诗会上拔得头筹,怎么在衙门里和稀泥。你们就会被这车轮碾得粉身碎骨!”
朱由校的话语犹如重锤,一记接一记地砸在这些文官的胸口。
“让你们在这儿学算账,学量地。是让你们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天下到底是怎么运转的。是让你们从那些虚无缥缈的圣人云端里走下来,双脚踩在泥地里,去看看大明朝真正的本钱!”
郑元勋的听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朝廷缺人。
八千名新招募的基层干事,虽然懂实务,但完全没有官场经验,根本撑不起一个庞大帝国的上层运转。
皇上还是需要他们这些有着丰富行政经验、熟悉地方风土人情的旧官僚。
前提是,他们必须抛弃儒家的空谈,学会陛下定下的新的规矩。
朱由校看着下方逐渐有了生气的面孔,走到高台边缘的木案前,双手撑着桌面。
“朕知道,你们过去在地方上,为何要隐匿田产,为何要收受那些冰敬炭敬。”
朱由校抛出了一个让所有官员心脏狂跳的敏感话题。
贪腐。
这是大明官场不能摆在明面上的潜规则。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百官俸禄。一个正七品的县令,一年的正俸是四十五两白银。碰上国库空虚,还要折算成卖不出去的胡椒和苏木。”
朱由校在台上报出了这个数字。
“四十五两。”
“这四十五两,要养活你一家老小。要雇佣师爷、幕僚。要打点上官,要迎来送往。还要逢年过节给京城的座师送节礼。”
“这笔账,你们算不平,朕也算不平!”
“既然朝廷给的俸禄不够你们活命,你们就只能自己去‘找’钱。”
“于是就有了淋尖踢斛,有了火耗归公,有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折色。你们和地方上的乡绅勾结,免了他们的税,换来你们腰包里的现银。大明朝的国库,就这样在你们和乡绅的默契中,被彻底掏空了!”
“这是大明两百年的死结。是制度在逼着你们去贪!”
数万官员听到这里,许多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大明朝两百年来,从未有一个皇帝,肯将这层遮羞布扯下来,肯站在官员的立场上,去算这笔逼良为娼的死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