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开局越女阿青 第703节
赵青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道:“王上过誉。”
“不过誉,不过誉。”勾践态度随和,话锋一转:“宴在晨曦,此乃江海远航之古俗也。”
“先有朝阳生紫气,方见中天辉耀时。”
“日出而飨,非为他故。海上渔人,每趁晨风未起、潮信方生之际,便须扬帆出港,若待日上三竿,则风急浪高,鱼龙遁影,悔之晚矣。”
“是故飨必于旦,餍而后发!”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
既解释了为何天刚亮便把众人请来赴宴,又暗指赵青这般璞玉初成的人物,越国绝不肯错失,须得从苗头初现时便笼络起来。
待其如日中天,再欲罗致,那便太迟了。
“况且,”勾践又补充道,“修行之辈,吐纳行气不拘时辰,莫说大清早开宴,便是子时设席、寅时举箸,座上哪位又会在意?”
“但逢嘉会,便是良辰。”
他说着,抚掌三声,于是庖人、侍女应声而动,纷纷从艉楼二层的廊桥穿行而至,端着食案步入爵室与飞庐,开始了布菜。
艉楼者,舸尾之重楼也,分作两层。
下层为庖厨,上层则为舵台与仓储,捧馔、执壶者往来穿梭,井然有序。
鼎镬中腾起的热气与灵材炙烧逸出的霞光混作一处,飘散出来,弥漫了整艘大舸,引得邻近舳舻、岸边围观的民众们纷纷仰头吸鼻,啧啧称羡。
不少鸟雀闻得清香,一簇簇飞来,宛若赶集。
因为从艉楼到爵室并无直通的梯道,所有菜肴皆须先送至飞庐,再由飞庐转呈爵室。这番周折,却让满座皆可望见:王上与诸位大夫所食者,与飞庐、庐中百余名贤士案上之物,全然无异。
虽非同案而食,却是同时而飨,未有半刻迟速之差,彰显了一视同仁之意。
果不其然,飞庐中已有数人面露感奋之色,交头接耳之声愈密,口头多有称叹之意。
不多时,各席几案之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却见菜色丰盛,品类纷繁:有脍鲤、脯麋、桃诸、梅诸,有鱼炙、蛇甑,蜗醢、牛糁;又有槐汁冷淘、蟹黄偃月,糖酪浇朱果,鲍鱼笋白羹。
“此乃吾今日四更起身,亲手所制。”勾践举起竹箸,遥点了点各席的那份鱼炙:“且先尝尝罢!”
他语出惊人:“吾早年入吴,曾为夫差执役。闲遐之时,曾向专诸的儿子专毅讨教,学来了这门手艺。专毅得其父真传,炙鱼之法冠绝江东。吾学得还算用心,回来后试了几次,尚堪入口。”
“吴王僚当年的待遇,诸位今日也算享着了,莫要辜负胃舌。不过大可放心,这鱼腹之中,只填了紫苏、香茅、蘘荷,绝无鱼肠之剑藏焉!”
斟戈无寒含笑夹起一箸,细细品味:“不差不差,国君亲炙,还是这般口味!如此手艺,足以列于庖宰之席而无愧。”话语随意,全无君臣之隔。
勾践闻言,亦是笑声朗朗:“专毅当年也是这般说的。他说吾若是哪天不做国君了,他正好也辞了上卿之位,一块开个鱼炙摊铺,必可日进斗金。”
吴王僚死于专诸鱼肠剑下后,阖闾继位,他颁布的第一道诏命,即是任命专诸之子专毅为上卿。
要从这样一位敌国重臣处讨教厨艺,交好关系,其中周折,又岂是“闲遐之时”四字所能尽述?
赵青心下微凛,对越王的手腕又多了层掂量。
她夹起一箸鱼炙送入口中,只觉肉质鲜嫩异常,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更有一股温煦的灵气自腹中升起,徐徐浸润四肢百骸,醇和绵长。
可这菜品能夺吴王僚之心,让其人不禁自蹈死局,又岂会仅是表面上的美味那么简单?
它实际上,藏着一层在道之领悟上的考校。
这其实是一种绝世剑意内中玄奥的呈现。
……
第729章 鱼无苦,务实,答辩(8k)
绝非普通常见的阴阳五行之道,而是另外更隐晦、更幽微的变化,为凡俗所难窥。
但以赵青的眼力见识,自是轻易寻出了端倪,品析了一会儿,便已初步得出了结论。
看似是别人在尝鱼,实则是勾践在尝苦。
做菜者与食用者,在此发生了奇妙的反转。
那鱼炙本身,技艺固然顶尖,可称超群,佐料亦皆源自灵圃上品,却并未涉及到道法玄机,绝无可能令众人为之神魂颠倒。
然而,怪就怪在——满座宾客举箸之后,无不面露陶醉之色,啧啧称叹,只觉生平未尝此等甘美。
更有数人怔怔凝望着空处,似是被那滋味摄去了心神,久久难以自拔。
这便远非庖厨之力所能及了。
或者说,鱼炙的食材珍稀度,尚未达此般水平,仅仅是普通的文鳐鱼罢了。
真正的“调味”,发生在另一个层面。
发生在“神遇心易”的造化之奇间。
老子尝有言:“五味令人口爽。”
它作用于味之五象,辛甘酸苦咸,已臻概念层次,非仅舌上之感、鼻中之嗅。
而勾践的手段,正是影响了这里面的五味之象,实现了某种建立在守衡规则下的置换。
把别人心里沉浸的苦味,汲取出来自己吸纳。
且不仅仅是当下的苦,还包括过去的苦难,各式各样的遗憾、悔丧等不好的味道,从而给与心灵莫大的慰籍,抹平无数伤痛。
于是,因为持存着“去苦”的未来变化期望,鱼炙的滋味也就突破了理论上的阈值。
需要注意的是,鱼的异常甘美,属于做出后既有的属性,并非食用时才消去了苦。
它更像是一类出贷与收账的道象契约。
每尝一口,均是在向食客预支未来的甘甜,而勾践则代他们偿还那份被剥离的苦涩。
这并非幻术惑神、蒙蔽感官,而是真真切切地改易了味道在天地间的既有之序!
先有其美,后有其因。
“曲则全,枉则直”,唯有道之运化,可无视这般时序的逆行施为,打破自然的限制。
“卧薪尝胆”,“苦心人,天不负”,有太多词句描述了历史上勾践的隐忍与坚毅。
不过,到了这个超凡显圣的高武世界,区区胆汁,自是无法让一位中六气大成的顶尖高手感到苦楚,起到提醒效果,所以他选择了这个办法:
从专毅处学来了一门玄妙的五味之剑,然后经常做菜做饭,让旁人尝到极致甘美的同时,自己默默承受着那份额外的苦涩。
除了邀请贤士宴饮外,勾践平日里,也总是在赐人饮食、一起用餐的路上,老弱农夫、庶民百姓、地方官吏,皆无视身份差异,不断分发随身携带的熟食、脂醢、脯羹。
现在看来,这些饮食大抵都少不了此类剑道参与的工序,潜藏着千百万般红尘磨砺。
它不仅是炼心之术,亦是强大的奇诡杀伐剑意,有着干掉过吴王僚的传世战绩。
也不知道,专毅这个吴国上卿,是怎么会把它传授给勾践的?蓄意为之?不忍心此法失传?还是对方悟性过高,接触了几回,便强行参悟了出来?
专诸之剑,强则强矣,毕竟已经被曝光了内中关键,再想要用于行刺,却是难为。
于是传出去,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赵青心中暗暗思索,考虑到这绝非勾践主修的剑道,显然是以旁枝反哺主干,这位越王的功行修为,实在是深不可测呐!
再加上她感知到了微量混沌气机,基本上已可确认,勾践现在是中六气步入亥会的阶段,三十年内,便必须完成破境晋升。
这个时间点,应该就是黄池之会前夕了。
要知道,下六气大成渡元会生灭之劫时,纵然失败,若有上六气境肯出手相救,亦可存活下来,但中六气大成的破境,却是不会有这样的退路了,生死攸关,不成便亡。
所以,敢于封关渡劫之辈,颇为罕见。
被称作中六气大成者,多只是修毕了天象性灵等一类成就,跟真正的圆满差距极大。
司寇扶同、司农皋如、太宰苦成,虽然据传也都是中六气大成的修为,然而就算不计入装备,三者联手,亦远非勾践之敌矣。
不得不说,这位越王可能是她现今为止,所见的第一高手了。诸稽无辞、文子,应当均非真身,不算在内。文种则还是差了些。
毕竟有着王族的底蕴,得了允常的真传。
欧冶子、文子等人的道法,亦必有所涉猎。
实际上,经常冒头钻出来闲聊的金鲤,现在也是藏得严严实实的,从中亦可窥见一斑。
如此剑道,当可化作自己成长的营养。
不过,对方的高度关注,对自己是否算是件好事呢?如果干预过多,却是少了逍遥自在,甚至有着发觉入梦引证特异、生出怀疑的可能性。
念及此处,赵青却是未曾挑明这桩“吃苦”的利害关系,揭开勾践鱼炙背后的偌大牺牲。
观棋不语,是棋品;观道不言,亦是道品。
悄然间,她改换夹起了另一碟的鹿脯。
同时,也倾听着下方船庐内的交谈声响。
……
但见庐中案上杯盘罗列,酒香氤氲。
尽管是清晨时分,却无半个人觉得油腻饱胀——能跨越动辄以万里计的路途来此,又是胸有点墨、欲骋其志之辈,哪个不怀几分修为在身?
固然未必有多精深,师承也罕有高明者,却也足以化食消谷,不惧壅滞。
若是凡俗之人误食此等珍馐,恐怕才举几箸便要气血翻腾、腹胀如鼓,昏昏欲睡了。因而市井间偶有“神仙饭,不可食”之说,倒也不是虚言。
贤士们或着楚服,或衣吴锦,言语口音南腔北调,一面举箸,一面交头接耳,更有许多人以传音之术私下交谈,眉宇间神色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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