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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天:开局越女阿青 第721节

  ……

  外王溇西北隅,米家庄的坞堡巍然矗立。

  其占地极阔,方圆足有五里,壁垒森严,乃是于沼泽淤壤之上凭空筑起的雄庄巨堡。

  要在这般松软淤陷的泥沼之上筑起如此规模的坞堡,所费之心力,所耗之工役,委实远超常人的想象。

  米家先祖初至此地时,这片烂泥荡子连一块能立脚的硬地都寻不出来,寻常的夯土之法根本无从施展。

  于是,便将整根整根的巨木剖为厚枋,纵横交错,编成一张方圆数里的筏状木排。

  谓之“筏状地栿”。

  这木筏不浮于泥面,而是压入淤泥深处,将上方建筑的重量均匀分散到整片地基之上,不使任何一处承受过大的沉降。

  木筏之上再立础板,础板上再立柱,柱上架梁,梁上铺板,浇筑青灰胶泥——如此层层而上,方才稳稳当当地垒起了数百间屋舍。

  每逢山洪漫灌、泥涛翻涌之际,这座巨筏便会随着地底的泥流微微起伏晃动,却从不曾偏移分毫。住在堡中的老庄客们早已习惯。

  坞堡之内,仓囤、马厩、作坊,门客居所、议事厅堂等等,皆依着八卦方位排布,十二座箭塔沿坞墙而立,射程覆盖方圆千丈。

  更有冶铸之所,终年炉火不熄。

  然而,整个庄园却显得极为务实,没有小桥流水,没有假山花圃,没有曲径通幽的园林,连道路两旁的空隙都被开垦出来,插满了绿油油的秧苗,一派兵农合一的景象。

  侧院厅堂内。

  匾额上书“力穑”二字。

  熏香缭缭,却是极特异的稻香,浓郁而清爽,堂中陈设亦是朴拙——四壁悬着几张犀皮象皮、几柄旧剑,摆着几捆稻穗。

  几只狸奴在廊下追逐嬉戏,飞扑麻雀。

  这是米家庄的老传统了——门客们闲来无事,不如去活捉偷吃庄稼的鸟雀,逮回来也不杀,只绑了腿系上细线,供猫玩耍。

  鸟羽狼藉,米虎止见了就适然微笑。

  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笑这猫?还是笑这鸟?没人知道。

  ……

  此刻,席间对坐着两人。

  左边那名,年纪似在五十来岁,面皮微黑,颔下蓄着短髯,穿着细葛制成的贯头衣,袖口卷到肘弯,双手却涂成了白色。

  右边则是位青年,眉清目秀,一袭青色深衣,腰悬玉具剑,显露出贵族的风貌。

  此人名为子羕,出身嶕岘余氏,眼下正在会稽武院修习,此番领了一桩乙等中的考核任务,专程来视察乡下兵甲储备的增长状况。

  今年年初,越王勾践颁布了新的兵政,要求每一处郡县城市,都大力发展兵甲,最好能让壮丁人人均装备得上,随时可编入军伍之中。

  普及率越高,便越能得到嘉奖。

  而为了避免虚假数目,就派了专人前来核查。

  余子羕是本地人出身,家族根基深厚,办起来自是得心应手——这正是他选了此事执行的缘由。

  敷衍塞责之辈,亦不容轻放。

  “……既要耕作,又要治兵,这岂非是两难之局?于寻常民户而言,劳逸相困,二者不可得兼!”

  随手把骰子掷入六博棋盘中央,余子羕颇为感慨地叹道:“还是要庄主这样的豪杰组织人手,大力置办,才能补得上足够的数额啊!”

  “可幸庄主兴办猎兕大会,往上说,有功于国家社稷,往下了讲,也正应着了我的‘进士’任务。此次若能得‘上考’,皆赖庄主之全功矣!”

  当世举荐之制,分为选士、俊士、造士、进士四步,在武院进修,便属“造士”的范畴,“进士”,则等若于通过考诠,授职为官,封爵、定禄。

  “子羕客气了。”米虎止饮了口热茶,开口回道:“米家庄在这片泥沼里扎根数百年,靠的便是这方水土。猎兕一事,非止为朝廷之需,亦是保我乡土安宁。子羕想必也听说过——那群犀兕,委实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对方是老牌世族的嫡系血脉,虽近几代声势稍减,只出了两位下大夫,不复昔日煊赫,但旧都根基犹在,余子羕又是武院出身,且年未过三十,已然破入了罡劲第一关,前途未可限量。

  是以米虎止虽年长他不少,又是此番猎兕大会的东道主,却也甘愿放下身段,亲自作陪。

  “争地之患。”余子羕道。

  “正是!”米虎止叹了口气:“农人开垦新田,便要毁林排水,毁了林子,犀兕便失了栖身之所,反过来就拱翻田埂,践踏庄稼,隔三差五总要出些人与犀兕争地的乱子。”

  “这些年,野犀越来越多,踩坏了不少圩田,农户们叫苦不迭,一年辛苦,顷刻化为乌有。有几个庄子,甚至已经出现了乞丐。”

  余子羕听得皱眉:“那——不能为田所用么?牛可耕田,马可犁地,这犀兕力大无穷,皮厚耐劳,若能驯而用之,岂非远胜牛马?”

  “方才在坞外瞧见几头犀牛,被关在围栏里,吭哧吭哧地拱泥,瞧着倒是温顺得很。”

  “子羕此言,当年老朽也曾这般想过。”

  米虎止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足足试了五六十年。近一甲子的光景,尽耗在这桩事上了。”

  “那成果如何呢?”余子羕未抱期望。

  “还行吧。”米虎止淡淡道:“别看犀牛既愚且倔,总是发蛮,真从幼小时开始养熟了的,却也听话,叫它走就走,叫它停就停,叫它拱泥便拱泥,叫它回家便回家。‘心有灵犀’,倒也属实。”

  “比牛力气大,比马耐粗饲,耕起地来一顶十。”

  余子羕听出话外之意,放下刚端起的茶盏:“既有这般好处,庄主为何面有难色?”

  “犀牛认人。但认的人不多。”

  米虎止解释:“一头自小喂大的犀,只认那一个饲主,至多再认饲主的妻儿。若是换了旁人去使役,莫说套犁,就是走近些也要被顶翻在地。”

  “这还是配了镜片,改善了视线的情况。”

  “更要紧的是,如今行的是井田之制。一井八户人家,共耕公田。春耕时节,八户人家的壮丁轮番下地,今日冢家人赶牛,明日尸家人使马,牲口是轮着用的。犀牛却不行。”

  “它要一一认清这些人的气味、步态、声音,没有三五年工夫根本做不到。便是认得了,也绝不会像饲主那般亲近,动辄躁狂。”

  “被牛顶一下,人大约断几根骨头,将养两三个月便能下地。被犀牛顶一下——”

  “直接准备后事便是。”余子羕接口道。

  米虎止点了点头:“所以,这便跟寻常畜力没法比了。牛马可以转卖,可以借调,犀却只能在一家一姓手里传下去。只是寻常农家,哪有余力养一头犀?刍秣之费,甚是夸张。”

  “不过,老朽也摸索出了一条路——不驯其心,但用其力。春日耕田之时,将数十头犀驱至水田中,令其往来践踏,将泥块踩碎踩匀,撒种即可,却是省了犁耙之功……”

  “只是,踩出来的田,秧苗长得不如犁耕的整齐,收成总要打个七八折,并不宜推广。”

  “唉,牛羊牧于坡上,鸡豚养于楼下,田里自有犍牛出力。又何必舍近求远,去驯什么犀兕?还是猎了杀了,取皮来得痛快。”

  话虽这么说,但这犀兕,是否能充当作战的坐骑呢?天生披甲,又不似大象惧火畏烟,更加勇猛,像那大兕,重达三万斤、独角有丈许长短,冲锋起来,怕是能掀翻一些中型战车了。

  据传,吴人早有以海牛拉拽浮桥的先例,那海牛也是认主之物,却照样驯出来了。

  傀术、摄魂法、控心虫,均可尝试使用。

  余子羕心里这般想着,却并未言之于口。

  这外王溇、石旗湖一带的犀兕,米虎止多半已是把它们视作了自家的产业,想要划出一片地、插手夺利,却是生生得罪了对方。

  正在这时,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拂上面来,余子羕微微一怔,循着风势望去。

  却见厅堂角落里搁着一盆草,高不过二尺,叶作扇状,色呈青碧,正自行旋转不休。

  “这又是何物?”余子羕好奇道,“方才我便想问了。自行旋转,可是阵法催动?”

  “此乃萐莆,它自己便会转。”

  米虎止介绍道:“相传上古之时,萐莆生于尧舜庖厨之中,能自生凉风,是为瑞草。这一株是犬子从一处山间石室寻到的根苗,精心养护了十来年,也只长到这般大小。”

  “除了代替冰鉴之用,更有一桩好处——在其近旁,元气自按节律起伏,于是调息入定,心神不易散逸,对修行颇有裨益。子羕若看得上,回头老朽分一株小的给你带走。”

  “岂敢夺人所爱?”余子羕摆了摆手。

  深山石室,通常是隐世的炼气士所居,且至少也是餐风饮露的高人,甚至得道的仙人,萐莆能为之收藏,价值必是极为不菲。

  米虎止笑道:“这倒无妨。萐莆这物事,说稀奇也稀奇,说好养也好养——折一片叶,插在湿泥里便能活,跟柳枝差不多的脾性。”

  余子羕正要再度推辞,忽听得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门客匆匆趋至槛前,面色凝重,却不便擅入,只在门外躬身抱拳。

  米虎止余光一瞥,认得是先前遣出去巡街的执事,便放下茶盏,淡淡道:“进来说。”

  那门客跨入堂中,先向余子羕行了一礼,方凑到米虎止身侧,低声禀报了几句。

  米虎止面上笑容渐渐敛去。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再去探,不必惊动。”

  门客应声退下。

  余子羕虽是客,却也察觉到气氛有异,便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事。”米虎止神色恢复如常,“溇东那边,有人与庄中门客起了些口角,动了手。”

  “动了手?”

  余子羕眉头微挑,“在米家庄的地界上?”

  “属下无能、管教不力,闹得市井皆知,丢了大脸,幸好没伤到溇里的民众。”米虎止叹了口气,缓缓起身:“失陪片刻。老朽去去便回,子羕且在此宽坐,尝尝这新焙的蓼茶。”

  余子羕拱手道:“庄主自便。”

  米虎止离了席,步履沉稳,穿过两道回廊,转入内室。

  室内陈设简朴,仅一榻一几,壁上悬着一幅泛黄的绢帛舆图。四面无窗,一根燃烧的犀角幽幽地亮着,有淡黄的烟气缭绕,凝聚成玲珑的球状。

  烟球分为八层,每层都在以不同速度旋动,在火光的映照下,变化着一串串扭曲的字符。

  犀燃烛照,可通鬼神、见幽明。

  他的长子米好来已候在里头,形体精干,见父亲入内,也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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