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巅：从党政一肩挑开始 第192节

　　张明知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大湾区地图前，目光停留了很久。

　　“家诚啊，”他忽然开口，“你说，我们当初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明知书记，您千万别这么想。”周家诚立刻站起身，走到张明知身旁，“改革开放，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现成的路可走。”

　　“港城能有今天的成就，靠的就是敢闯敢试的精神，在探索的路上，交一点学费，走一点弯路，是在所难免的。”

　　“是啊，摸着石头过河，失误是在所难免的。”张明知点头，接着声音冷了下来：

　　“但关键在于，不能把客观的试错，和主观腐败混为一谈。”

　　“骗补案的性质，是极其恶劣的，它不是试错，是犯罪，是一些不法之徒和腐化的干部，利用改革的善意，钻制度空子，来蛀蚀国家的根基！”

　　周家诚见状，立刻附和道：

　　“书记您说得对，对于这种蛀虫，必须坚决清除，绝不姑息。”

　　张明知转过身，重新看向周家诚：

　　“平江那边，就先让陈捷去折腾吧，我倒想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也想看看，他能把那三个区分开来，做到什么程度。”

　　“只要他最后能把问题解决，能把平江新能源产业园那个烂摊子盘活，让它重新成为港城东进战略的桥头堡，有些错，我们认了，又何妨？”

　　“但如果……”

　　张明知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如果陈捷搞砸了，那所有的责任，自然也由他自己一力承担。

　　市委，不会为他的失败买单。

　　“我明白了，书记。”周家诚恭敬地低下头，“我会把您的精神，适当地向下面传达一下，让大家全力配合陈捷同志的工作，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嗯。”张明知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起那份大湾区的规划纲要看起来，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周家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谦和笑容渐渐隐去，陷入沉思。

　　明知书记的意思很明确，让陈捷去冲，去闯，市委在后面看着。

　　成了，是市委领导有方。

　　败了，是陈捷年轻冒进。

　　……

　　半个月的时间，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节奏中，悄然流逝。

　　平江区的官场，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却早已是波涛汹涌。

　　相关的干部们，被频繁地约谈、问话，相关的档案资料，被一车一车地从各个单位的档案室里，送往区纪委的专案组办公室。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气氛，笼罩在区委区政府大院上空。

　　而作为这一切的主导者，陈捷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每天上午正常批阅文件，下午则会下基层调研，今天去看看城中村的改造情况，明天去听听社区医院的群众反映，似乎已经将产业园的事，完全交给了下面的人。

　　这种姿态，让很多人都看不懂。

　　有人觉得，这是陈书记在故作高深。

　　也有人觉得，这是他作为一个外来干部，在初步试探遭遇强大阻力后，选择的一种策略性退却。

　　直到这天上午，区委办主任任汉卿抱着厚厚一摞文件，敲响了陈捷办公室的门。

　　“陈书记，专项工作组的第一次半月进度报告，都送过来了。”任汉卿将四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地放在陈捷的办公桌上。

　　“放这儿吧。”陈捷头也没抬，目光依旧专注在手中的一份关于港城教育资源布局的调研报告上。

　　“是。”任汉卿不敢多言，恭敬地应了一声，便准备退出去。

　　“对了，”陈捷忽然开口，“汉卿同志，你帮我把刘钦同志和长东同志请过来，就说我有点工作上的事情，想跟他们碰一碰。”

　　“好的，陈书记，我马上去请。”任汉卿心中一动，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任汉卿离开后不久，陈捷才放下手中的报告，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四份进度报告。

　　他没有急着翻看，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片刻之后，他才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封面上印着——关于产业园债务清算与资产盘活工作进展情况的报告。

　　陈捷翻开报告，看得很快。

　　他几乎是跳跃式地扫过那些充斥着高度重视、精心组织、稳步推进等字眼的官样文章，直接落在了那些用数据和表格呈现的成果上。

　　报告里写道，经过半个月的紧张工作，债务清算组已经初步厘清了园区内三十一家涉案企业的银行债务，总额约为七十二亿元。

　　同时，对园区内闲置的土地和厂房，也进行了初步的资产评估，评估总值约为八十五亿元。

　　“从账面数据看，园区目前仍处于资大于债的健康状态，整体风险可控……”报告的结论部分，如此写道。

　　陈捷看到这里，拿起红头笔，在那句资大于债的健康状态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打上了一个硕大的问号。

　　紧接着，他又拿起了第二份报告——关于历史投资协议审查工作进展情况的报告。

　　这份报告写得更简单，主要是罗列了目前已经收集到的，区里与四十三家企业签订的各类协议，共计一百二十七份，并表示下一步将组织法律专家，对协议内容进行逐条分析。

　　陈捷的目光，在一百二十七份这个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再次拿起笔，在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并再次打上了个一个大问号。

　　第三份报告，来自高长东负责的监管流程复盘组。

　　报告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详细描述了工作组如何通过召开座谈会、查阅档案、个别谈话等方式，对项目审批流程进行了全面梳理，并深刻反思了其中存在的薄弱环节，最后提出了一系列诸如加强学习、完善制度、压实责任等正确的废话。

　　陈捷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完，然后在那句深刻反思了薄弱环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旁边批注道：

　　“具体是哪些环节？责任人是谁？为何薄弱？如何改进？请具体说明。”

　　最后一份，也是陈捷最关注的，由他亲自挂帅，郑国平、钱伯渊具体负责的人事责任梳理小组的报告。

　　与前三份报告的含糊其辞、避重就轻截然不同，郑国平提交的这份报告，没有半句空话套话，通篇都是干货。

　　报告的核心，是一份制作精良的园区历史遗留问题相关人事责任初步甄别清单。

　　清单将专案组半个月来排查的52名关键岗位干部，严格按照陈捷提出的“三个区分开来”原则，进行了清晰的分类。

　　其中，被初步界定为“因缺乏经验、先行先试出现的失误”的干部，共计35人，占了绝大多数。

　　被初步界定为“在上级明令禁止后依然我行我素，涉嫌严重失职渎职”的干部，共计12人。

　　而被初步界定为“涉嫌利用职权为个人或特定关系人谋取不正当利益，存在严重违纪违法嫌疑”的，则有5人。

　　每一类人员后面，都附有简要的事实依据和初步的证据索引，定性精准，事实清楚。

　　陈捷看完，微微颔首。

　　他将四份报告整齐地叠放在一起，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笃笃笃。”

　　不多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

　　区长刘钦和区委专职副书记高长东，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陈书记。”刘钦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主动开口。

　　“刘区长，长东同志，来了，坐。”陈捷睁开眼睛，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

　　“今天请两位来，主要是想就产业园那四个专项工作组的进展，碰一碰情况，统一一下思想。”陈捷将那四份报告，推到两人面前：

　　“这四份报告，我都看过了，写得都很好，很全面，看得出来，各个工作组的同志们，这半个月都付出了辛勤的努力。”

　　刘钦和高长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松。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新书记一上来就吹毛求疵，全盘否定。

　　现在看来，陈捷还是愿意肯定大家工作的。

　　刘钦脸上露出笑容，谦虚道：

　　“陈书记您过奖了，这都是大家应该做的，我们也是按照您的部署，抓紧时间推进，不过因为问题确实比较复杂，时间也比较仓促，报告里肯定还有很多不成熟、不完善的地方，还请陈书记多批评指正。”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承接了陈捷的肯定，又提前为报告的不足打了预防针，是官场上非常标准的回应。

　　高长东也跟着点头附和：

　　“是啊，陈书记，特别是我们负责的流程复盘这一块，因为涉及到多个部门、多个年份的档案，梳理起来头绪繁多，目前也只是做了一个初步的框架性总结，很多细节还有待深入。”

　　“两位同志谦虚了。”陈捷拿起最上面那份关于债务与资产的报告，“我今天请两位来，不是为了挑毛病，而是想和两位一起，把这些问题看得更深一点，想得更透一点，为我们下一步的工作，找准真正的突破口。”

　　他将报告翻开，直接指向结论部分那句“从账面数据看，园区目前仍处于资大于债的健康状态，整体风险可控”。

　　“刘区长，”陈捷看向刘钦，“这份报告，是你牵头的债务清算组出具的，结论是资大于债，风险可控。”

　　“这个结论，我原则上是认同的，账面上看，八十五亿的资产，对冲七十二亿的负债，确实还有盈余。”

　　刘钦微微颔首。

　　“但是，”陈捷突然道，“我想问一个问题，这八十五亿的资产，成色如何？”

　　刘钦一怔：

　　“陈书记，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