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岚:从遇见武学少女开始 第474节
先是鄙夷,一副“这种东西也配入我的口”的模样。
然后是挣扎,最后是某种近乎痛苦的自暴自弃,他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屁股坐在白马对面的椅子上。
“桑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这是在考验我。”
“我没考验你,我在做午饭。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看着。”
游星把第一笼包子从蒸锅上端下来,热气腾腾地放在桌上。
半透明的面皮在蒸汽中微微颤动,隐约能看到里面金黄色的汤汁在晃动。
白马拿起筷子,动作标准得不像是一个英国人。
他用筷子的方式带着一种老派的中式餐桌礼仪,夹起一个灌汤包的时候稳稳当当,没有戳破面皮,先在底部咬了一个小口,把汤汁吸出来一半,然后才蘸了姜丝醋整个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停住了。
“怎么样?”游星问。
白马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用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指,然后以一种近乎郑重的语气说:“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蟹黄灌汤包。”
“英国人吃过多少灌汤包?”赵孟终于咽下了嘴里的东西,发出了合理的质疑。
“足够多。“白马说,“我在海外住过很多年,在很多城市都尝过当地的灌汤包。“
“我吃过鼎泰丰、南翔、老正兴、冶春”
“冶春的蟹黄汤包是战前公认的行业标杆,但他们的面皮比游星先生的厚了大概零点三毫米,蟹黄的鲜味被面皮压住了。”
“游星先生的面皮擀到了半透明的程度,汤汁的渗透刚好达到平衡,蟹黄的鲜、猪肉的醇、皮冻的滑,三个层次一口就能吃出来。”
他说完又夹了一个,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评价不是客套。
赵孟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屉已经快见底的小笼包,突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那这位呢?”白马放下筷子,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唐爵士。
唐爵士正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着桌上的包子,表情像是修道院的苦行僧看着一桌山珍海味。
“他?”游星说,“他对食物的态度比较……独特。”
“怎么个独特法?”
“你自己看。”
唐爵士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吟诵史诗般的腔调开了口:“真正的游侠骑士,不应被凡尘的食欲所束缚。”
“荒野中的野草、树上的野果、山间的清泉,才是骑士应有的食粮。”
“面包、肉食、美酒,这些是商人的嗜好,是乡巴佬的追求,是那些被世俗欲望所奴役的庸人的慰藉。而我……”
他的胃发出了一声响亮的轰鸣。
整张桌子的人都听到了。
唐爵士的表情纹丝不动,仿佛那个声音是从别人的肚子里发出来的。
他继续用那种庄严的语调说:“而我,作为暹罗国最高贵的骑士,风车的征服者、海怪的屠戮者、被囚公主的拯救者,理应……”
又是一声轰鸣。
这次更响,还带着某种液体翻涌的音效。
白马用手杖撑着自己的下巴,嘴角微微上扬,那种表情介于好奇和同情之间,像是一个人类学家在观察一种从未见过的灵长类动物。
“理应什么?”白马问。
唐爵士的嘴张了两次,合了两次。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说,直接伸手从蒸笼里抓了一个包子塞进了嘴里。
汤汁溅了出来,沿着他的下巴流到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衬衫上。
他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又抓了一个。
吃蟹黄灌汤包的正确方式是先咬一小口吸汤,再蘸醋慢慢品味。
唐爵士的吃法是把包子整个塞进嘴里,用牙齿咬破面皮的一瞬间让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然后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一边继续往嘴里塞下一个。
这种吃法毫无优雅可言,但效率极高。
游星蒸的第一笼六个灌汤包,被他一个人干掉了四个。
“你不是说真正的骑士只吃野草和野果吗?”赵孟忍不住问。
唐爵爵士用袖子擦了擦嘴上的油,坐直了身体,重新摆出那副不可侵犯的庄严姿态。
他看着赵孟,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种凡夫俗子怎么可能理解骑士精神”的悲悯。
“桑丘,”他转向游星,“这个包子做得还算勉强能入口,但比起我在荒野中用野蜂蜜和岩盐调制的烤野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你在荒野中烤过野兔?”白马饶有兴趣地问。
“当然。”唐爵爵士挺起胸膛,“上个月,我在北碧府的丛林中独自追踪一个邪恶巫师,饿了三天三夜。”
“后来我在一条溪边逮到一只兔子,用骑士的智慧生起了篝火,用随身携带的岩盐和从蜂巢中采集的野蜂蜜涂抹兔肉,烤至表皮金黄,那才是真正的美味。”
游星看了他一眼:“你上个月被赵孟看着在边境营地吃了一个星期的压缩饼干,哪来的野兔?”
唐爵爵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若无其事地伸出手,又从蒸笼里拿了第五个包子。
这就是游星观察到的唐爵爵士对食物的双重标准:嘴上有一套,身体是另一套。
他对“骑士应该吃什么”有着一套极其严格的、自我折磨式的道德标准,但他的胃和舌头完全不配合这套标准。
每当面对真正的美食,他的骑士精神就会在坚持大约三十秒之后全面崩溃,然后他会用各种匪夷所思的借口来为自己的狼吞虎咽辩护。
“这不是贪吃,”唐爵爵士有一次严肃地对游星说,“这是为了维持骑士的体力,以便更好地执行正义的使命。”
当时他正在吃第三碗芒果糯米饭。
游星倒是没怎么反感“桑丘”这个称呼。
一开始他觉得莫名其妙,后来赵孟跟他聊了一次,说你别说,还真有点像。
游星问哪里像了,赵孟说桑丘是堂吉诃德的跟班,你是陆司夜的跟班,桑丘胖你也胖,桑丘老实你也老实,桑丘天天被主子坑你也天天被主子坑。
游星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在陆司夜身边的那些年,他一直把自己定位在跟班的角色上。
陆司夜说你去办这件事,他只问什么时候要结果,从不问为什么。
这种关系在旁人看来也许像是上下级,但在游星自己的认知里,它比上下级更亲密,也比上下级更不平等。
他跟陆司夜之间差了整整一个层次。
他能做的事情陆司夜都能做,陆司夜能做的事情他大部分都做不到。
这种认知根深蒂固,以至于战后这么久了,他坐在外交部办公室里处理暹罗国的外交事务,签文件的时候偶尔还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门口,像是等着陆司夜推门进来,看一眼他批的文件,然后点一下头或者说一句“还行”。
陆司夜从来没说过“还行”。
他说得最多的是“再想想”和“不够”,偶尔在极少数情况下会说一句“可以”。
游星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可以”在陆司夜的词汇体系里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你很在意那个人的看法?”
白马有一次在包子铺外面问他。
当时游星刚做完一锅生煎,正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吹风。
曼谷的夜晚比白天舒服得多,热带的晚风带着一股潮湿的甜味,像是有人把芒果和茉莉花放在一起煮开了之后散发出的蒸汽。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白马站在他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游星从来没见过白马抽烟,但他总是随身带着烟,有时候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像是在把玩某种已经失去实际功能的习惯。
“不算在意。”游星想了想,“就是习惯了。”
第二天,收容工作推进到了非人类形态的新阶段。
植物和菌类。
暹罗国的热带气候为色欲分身提供了绝佳的隐蔽环境。
在这个国家,真菌无处不在,腐烂的树干上、潮湿的墙壁上、稻田的水面下、甚至寺庙的佛塔缝隙里。
色欲分身可以退化到接近孢子的状态,把自己埋在地底深处,不吃不喝不动,像一粒真正的孢子一样安静地等待。
白马的那台检测仪器对植物和菌类形态的分身基本无效。
仪器的原理是探测生物电场波动,而植物形态的分身能够把自身的生物电场压低到和周围的草木几乎完全一致的水平。
“也就是说,”游星蹲在一片香蕉林边上,看着手里的仪器屏幕上那条几乎平直的信号线,“这玩意儿对植物没用?”
“基本没用。”白马承认,“我需要重新校准设备的灵敏度阈值,但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周时间。”
“而且就算调好了,热带雨林里的生物电场干扰太多,准确率也不会太高。”
游星把仪器还给白马,蹲下身,将手掌平贴在地面上。
